幾個月前的滬市。
凌晨三點幽暗的安全通道。
改了十七版的方案,被客戶在群里連甩十幾條六十秒長語音指著鼻子罵。在地鐵末班車上滿手冷汗地驚醒,心臟像失控的馬達一樣死死撞擊著胸腔;癱在工位上看著慘白的冷光燈,滿腦子都是「我才二十二歲怎麼就快猝死了」的窒息感……
那些她以為早已被扔在出租屋垃圾袋裡的舊帳,被眼前這一幕猛地拽了回來,一股腦往天靈蓋上涌。
李洵步子一收,敏銳察覺到了她發顫的呼吸。
他沒多嘴說教,只是空出來的左手順勢探過去,穩穩兜住陳晚晚冰涼的手指。
緊接著,他抬手,用溫熱乾燥的掌心覆在她緊繃的後頸處,力道沉穩地捏了捏。
熱度透過皮肉一點點滲進去。
陳晚晚肩背微震,原本僵成一塊鐵板的筋骨跟著鬆弛下來。她轉頭看向李洵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吐出一口渾濁的氣,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緩過來了。
此時,長椅上的年輕男人總算從劇烈的心悸里緩出了一口氣。
他抓著西裝袖子胡亂蹭掉滿腦門的虛汗,兩手撐著膝蓋,勉強抬起眼皮。
視線正正撞上了幾米外並肩立著的李洵和陳晚晚。
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男人的眼底泛起一點微弱的亮光。
住得起雲水灣獨棟的年輕人,年紀瞧著甚至比自己還要小上兩三歲。這年頭能在這片地界落腳的同齡人,哪個不是大廠連軸轉的核心骨幹,或是創業圈裡拿命換錢的狠人?
在這卷生卷死的世道里,誰身上沒背著幾十萬的業績和要命的房貸?
男人嘴角扯了扯,擠出一抹苦澀的笑意,像是溺水的人試圖抓住同類:
「兄弟……也剛加完班,下來透口氣?」
李洵停下步子,看了他一眼,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
「杯子放這兒。」
李洵把兩個純鈦水杯隨手擱在景觀花壇的石台邊緣。
緊接著,他轉過身,兩腳自然微分,膝蓋微沉,雙臂緩緩從腹前起勢,慢悠悠地劃出一道圓弧。
太極,起手勢。
「來,陳總,跟著我比劃。」
李洵推掌開合,語調平得像是在早間廣播:「手臂抬高兩寸,把肩胛骨徹底拉開。成天伏案看屏幕最容易氣滯血瘀,回頭憋出結節來不划算。呼吸放慢,別繃著。」
陳晚晚愣了愣,看著李洵那副六十歲老大爺上身的架勢,心頭那點殘存的陰霾瞬間被沖得煙消雲散,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她有模有樣地在旁邊站定,學著他的動作,慢吞吞地舒展筋骨。
動作雖然生疏得有些晃蕩,但舉手投足全是散漫勁兒。
晚風掠過江面,兩人的影子在路燈下拉得極長,步調慢得像被調了零點五倍速的夕陽紅紀錄片。
長椅上的年輕男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他嘴唇微張,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剛擰開的小藥瓶,公文包敞著口子滾在腳邊,半天沒回過神來。
他一天睡不到四個小時,為了一個項目陪客戶喝到胃黏膜滲血,牙咬碎了省吃儉用,才勉強在這高檔小區供下一套大平層的首付。
他原本以為這世上的年輕人全都一樣,都在深淵裡拿命互卷。
可眼前的畫面把他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同樣年紀的年輕男女,穿著松垮垮的平價棉服,踢踏著布鞋,捧著溫熱水,在江風習習的千萬豪宅後花園裡……氣定神閒地打太極?
甚至還在認真探討怎麼防結節?!
兩人身上透出的那股子不慌不忙的鬆弛感,那種不用看任何老闆臉色、不用秒回群消息的自由,像一記悶棍狠狠抽在他心口上,比剛才電話里上司的痛罵還要扎心百倍。
男人低頭看了看掌心裡殘留的藥粉,又抬頭看了看那兩個在晚風裡舒展身姿的背影。
他臉上的神情一點點垮了下去,只剩下滿臉無地自容的灰敗。
他連上去自嘲套近乎的資格都沒有。
男人沒再說一句話,像個丟盔棄甲的逃兵,慌忙把藥瓶塞進公文包,拉鏈都顧不上合攏就踉蹌站起身。
他一把扯正歪斜的領帶,低著頭,拖著虛浮的步子匆匆鑽進了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
看著那道狼狽遁走的背影,李洵氣沉丹田,慢悠悠地收了架子。
腦海深處,系統的聲音跟放炮仗似地炸響開來。
【叮!】
【老登,幹得漂亮!】
【現場觀摩反面教材,體會不捲的快樂!二十七八的壯年小輩,心臟已經靠速效救心丸吊命;而你,七十歲作息的退休老同志,飯後太極、面色紅潤,堪稱科學養老界的活體教科書!】
【檢測到雙人身心極度舒坦,深刻領悟退休躺平真諦!】
【觸發退休金暴擊:10倍】
【獎勵:1000000元;60天短期投資情報一份,預計收益700萬】
【投資情報已經以郵件形式對接洵晚資本經理許瑞。】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100000元,當前餘額:24391100.5元。】
百萬巨款到帳。
李洵抄起花壇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灌了一口溫熱的枸杞茶,掩飾自己壓不住的嘴角,而後舒坦地吐了口氣。
還是當退休鹹魚舒坦。
陳晚晚收回投向江面的視線,風吹亂了額前的碎發。
剛才那點關於滬市的窒息回憶,這會兒被江風吹得一乾二淨。
她迎著江面痛快地伸了個懶腰,渾身骨節發出一陣細密的輕響。
「走了,回去吧。」
陳晚晚轉過身,眉眼舒展,極自然地挽住了李洵的胳膊。
「回,燒水泡腳。」李洵笑呵呵地應了一聲。
兩人晃晃悠悠踱回了A區一號。
推開沉重的入戶大門,門廳地暖的融融溫熱撲面而來。
李洵輕車熟路拐向浴室準備放水,陳晚晚甩掉布鞋,光腳踩在微溫的地磚上,走到客廳茶几前準備倒水。
剛靠過去,茶几上靜扣著的手機屏幕猛地亮起一片刺眼的白光!
沉悶的震動聲伴著急促的鈴聲,在安靜的客廳里嗡嗡作響,震得玻璃台面微微發顫。
陳晚晚低頭一瞥。
屏幕正中央,一行熟悉的備註正在瘋狂跳動——
「張總監(滬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