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鍋蓋子掀開的剎那,滾燙的白汽打著旋兒往上竄。
整隻土雞已經煨得酥爛脫骨,金黃透亮的湯麵上浮著一層薄如蟬翼的清亮油花。紅棗與枸杞吸飽了湯汁,在深腹砂鍋底被咕嘟咕嘟的餘溫催得圓滾滾的,當歸與黃芪的清苦藥香混著肉鮮,瞬間漫過了寬敞的餐檯。
「嘗嘗看。」
陳晚晚解下腰後的素色圍裙,抽了張紙巾擦擦手,順勢舀了一大碗遞過來。
她圍裙下擺還濺著兩點油星,額角掛著灶台前蒸騰出的細汗,整個人透著一股剛出鍋的煙火氣。
李洵端起白瓷碗,順著碗沿吹散浮油,仰頭將金黃的雞湯喝了個精光。
鮮。
舌尖沒有半點被味精殺過後的乾澀,只有小火慢煨兩個多鐘頭逼出來的肉香,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底,整個人像是被溫水泡透了,四肢百骸都熨帖開來。
「陳總,憑良心講,這手藝絕了。」
李洵放下空碗,往後一靠:「擱在過去,內務府御膳房起碼得給你按正六品開俸祿。退休的特級大師傅來了,也得規規矩矩給你打下手遞盤子。」
陳晚晚低頭剔著碗裡的雞腿肉,嘴角輕微動了動,到底沒繃住笑意,抬眼橫了他一下:「少在這貧嘴抹蜜。菜市場跟人磨了半天嘴皮子才摳下來的散養土雞,趕緊多吃兩口肉。」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拌著嘴,風捲殘雲地將一鍋肉湯掃得乾乾淨淨,砂鍋徹底露了白底。
李洵靠著椅背,手掌愜意地搭在肚子上,極沒形象地打了個飽嗝。
還沒等這股舒坦勁兒徹底散開,腦子裡的電子音準點蹦了出來。
【叮!】
【老登,吃飽喝足就打算在地板上生根?】
【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吃飽就癱著,那是給自己腰椎上刑具!你那老胳膊老腿要是退化了,以後連拐棍都拄不穩。麻溜拉上老伴兒出門晃晃,消化消化這鍋大補雞湯,沾點晚風煙火氣!】
【觸發退休金獎勵:10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100000元,當前餘額:23391100.5元。】
聽見那十萬塊錢落袋的清脆動靜,李洵單手撐著桌沿,動作利落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走,陳總,出門巡街去。」
陳晚晚正揉著肚皮窩在沙發拐角,眼皮耷拉著:「筷子剛擱下,讓我緩緩……」
「消食消食,吃飽就趴著對胃不好,那隻雞在九泉之下也走得不安詳。」
李洵一把將她拉起來,順手把茶几上的白色純鈦保溫杯塞進她掌心:「江風正涼快,吹吹風當放空了。」
二十分鐘後。
兩人換了一身寬鬆的灰色棉質運動服。
李洵趿拉著一雙軟底布鞋,右手拎著黑色純鈦杯,左手自然地勾住陳晚晚微涼的手指,慢悠悠地出了院門。
雲水灣臨江步道修得極寬,石板路平整開闊,兩側地燈泛著暖光。
天邊那點橘紅徹底沉了下去,夜風從江面卷上來,帶著濕潤的水汽,把地面蒸騰了一整天的燥氣吹得乾乾淨淨。
鞋底摩擦著地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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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風吹著真通透。」
陳晚晚擰開杯蓋抿了一小口溫水,抬頭看著江面上晃動的碎月,緊繃的下頜線徹底鬆弛下來:「以前在滬市,這個鐘點我手邊絕對是第二杯冰美式,正對著第十八版改回去的PPT把眼眶揉瞎。」
「所以說早點告老還鄉才是明智之舉。」
李洵晃晃手裡的杯子,慢悠悠喝了口枸杞茶:「你看咱們現在,飯後溜達,有江有月亮,多體面。」
陳晚晚偏頭掃了他一眼,輕聲笑罵了句「沒個正形的老登」,眉眼間卻沉澱著難得的安寧。
兩人順著步道並肩踱出去百來米。
前頭供業主休息的實木長椅旁,一陣乾澀又急迫的通話聲突然撕開了夜色。
「王總——是,王總您先消消氣!這版數據確實是我大意了……我今晚通宵重拉!馬上改!明天早上八點,絕對準時趴在您郵箱裡!」
那聲音粗糲沙啞,透著一股近乎脫力的戰戰兢兢。
李洵和陳晚晚下意識收了腳步。
路燈底下立著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人,身上套著剪裁挺括的深藍西裝。
只是此刻,那條領帶早被粗暴地扯歪在鎖骨一側,領口兩顆紐扣不知崩去了哪兒,前額的頭髮全被汗水黏在腦門上。他弓著身子,整個人幾乎折成九十度,一隻手緊捂著左耳,對著屏幕點頭哈腰。
電話那頭又傳出一串極高亢的呵斥,即便隔了幾米遠,那股刻薄的嗡嗡聲依然清晰可聞。
男人的面孔在慘白的路燈下泛著青灰,太陽穴附近的皮肉一下一下狂跳,喉結上下滾動,除了「是」和「明白」,嘴唇顫了半天再擠不出第三個詞。
「嘟——嘟——」
忙音戛然而止。
男人舉著發燙的手機,僵硬地在原地釘了三秒。
下一刻,他臉上的皮肉猛地抽搐起來,整個人暴躁地原地扭身,抬起亮皮鞋狠狠踹在旁邊的鐵皮垃圾桶上!
「哐當!」
一聲刺耳的鐵器巨響在空曠的江邊炸開。
垃圾桶晃了晃沒倒,男人的腳腕卻肉眼可見地朝外一崴。
「嘶——!」
他疼得猛吸了一口冷氣,抱著右腿單腳在水泥地上蹦了兩下,面容扭曲地仰面砸倒在長椅上。
這一下似乎徹底抽乾了骨髓里的力氣。
男人右手突然死命揪住左胸口的襯衫,布料被他抓得滿是死褶。那張本就青白的臉迅速轉成蠟黃色,嘴唇泛起青紫,喉嚨里扯出拉風箱般的急促喘息。
他渾身發顫地扯開公文包拉鏈,十指抖得幾乎抓不住東西,在包底發瘋似地亂掏。
啪嗒。
一個半透明的白色小塑料瓶滾了出來。
擰蓋子的手指哆嗦得不成樣子,兩粒棕黃色的小藥丸磕磕絆絆滑進掌心。
男人連旁邊礦泉水都顧不上摸,仰起脖子,乾咽著將那兩粒藥丸生生吞了下去。
速效救心丸。
幾步之外,陳晚晚的腳步驟然頓住。
她死死盯著長椅上那個蜷縮著大口倒抽涼氣的身影,指尖驟然陷進保溫杯的磨砂塗層里,骨節處一片慘白。
她整個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喉嚨發緊,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後微退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