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那原本還在大談千萬級商業版圖、高談期權配置的尖細女聲,像是被硬生生掐住了氣管,卡在半空。
聽筒里只剩下粗重的吸氣聲。
三秒。
五秒。
「……陳晚晚?」
再次傳出來的聲音徹底失了方寸,透著一股被現實抽打後的荒謬:
「你屋裡那是誰?!什麼水溫?什麼氣血經絡?!你……你回老家墮落到去足浴店給人上鍾了?!」
在張總監那套被KPI焊死的邏輯里,這事簡直匪夷所思。
她在滬市核心商務區的深夜工位上,頂著發黑的眼圈、按著隱隱作痛的心口,特意打這通電話,就是為了居高臨下碾碎這個逃兵。
結果對面在幹什麼?
有男人屁顛屁顛端著洗腳水伺候到腳邊?
嘴裡還念叨著剛泡好的溫熱黑枸杞茶?
陳晚晚就著李洵遞過來的杯口,不緊不慢咽下兩口溫水,任由那股暖流滑進胃裡。
她連半句多餘的廢話都懶得回,指尖一划,隨手掐斷了免提。
緊接著,她調出相機界面。
鏡頭稍稍拉遠,角度自然下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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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景框的左下角,李洵套著那條寬大的灰色純棉短褲,脖子上搭著吸水大白毛巾,正弓著腰專注調節洗腳盆的滾輪轉速;茶几正中,那一黑一白兩隻純鈦雙層保溫杯並排立著,杯口白汽裊裊。
正中間,高檔木紋恆溫盆里的艾草藥湯咕嘟吐著溫熱的氣泡。
而越過所有這些人間煙火,最遠處,是那扇整整三米高的無框臨江落地窗。
窗外夜色如墨,整條開闊平緩的江面被月光鋪上一層碎銀。江對岸璀璨如星河的城市景觀帶毫無遮擋,安安靜靜橫陳在鏡頭之內。
咔嚓。
沒有多餘濾鏡,原圖直出。
陳晚晚切回微信,將照片順手甩進對話框,指尖在按鍵上輕敲,回了十二個字:
【已退休,正在泡腳。張總監注意護肝。】
發送。
通話並未徹底掛斷,聽筒那頭死寂了不到三秒。
下一刻。
砰——!
一聲悶響驟然從聽筒里炸開!
緊接著是瓷杯重重磕在桌面的碎裂聲、滾燙液體滲入鍵盤的噼啪雜音,以及張總監再也端不住架子的尖叫:
「燙燙燙——!我的褲子!文件!全澆了!啊——!」
那位端著外帶冰美式、對著報表通宵敲字的職場精英,在看清那張千萬級江景、豪宅陳設與專屬泡腳服務的原圖後,防線徹底被撕了個粉碎。
在一片手忙腳亂的桌椅碰撞與抽氣聲中,那頭慌亂地切斷了通話。
嘟——嘟——嘟——
忙音只響了三聲,大廳重歸安寧。
陳晚晚眼尾挑起一抹輕微的弧度,指尖順勢一滑,將那個頭像利落地拖進黑名單。
啪嗒。
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茶几上。
旁邊全程看著的李洵,腳底板猛地一僵。
腦海深處的提示音,宛如過年放連珠炮般噼里啪啦狂炸開來!
【叮!!!】
【好!好!好!】
【老伴兒身陷凡塵卷王的精神絞殺,面不改色,泰然自若!】
【以一盆艾草熱湯、一杯溫水、一張江景日常照完成降維打擊,心態超然物外,徹底臻至科學養老之境!】
【視千萬浮華如土芥,獨尊當下這盆熱騰騰的泡腳水!】
【老夫老妻搭夥養老,默契通玄,誅心無形!】
【觸發退休金暴擊:10倍】
【獎勵:1000000元;60天短期投資情報一份,預計收益650萬】
【投資情報已經以郵件形式對接洵晚資本經理許瑞。】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100000元,當前餘額:25391100.5元。】
一百萬!
就端了盆水,遞了口茶,老伴隨手拍了張照片,卡里直接砸進了一百萬整!
李洵猛地扭頭面壁,後槽牙死死咬緊,兩腮鼓成一團。
他抬起雙手死死捂住整張臉,喉嚨里溢出一串被生生憋回去的悶哼,寬闊結實的雙肩跟著劇烈聳動,眼角差點擠出生理性的淚花。
這哪裡是搭夥過日子,這分明是在客廳里架了一座日夜不停的印鈔機!
「在那兒抖什麼呢?嘴角都要扯到耳朵根了。」
陳晚晚斜倚在沙發靠背上,托著下巴睨著他那副憋到內傷的德行,眼底浮起幾分調侃。
「咳……咳咳!」
李洵狠搓了一把臉,把嘴角的弧度強行拉平。
他搬過一張矮腳實木小馬扎,極其順手地在洗腳盆邊坐下,擰開保溫杯灌了一大口溫水:
「沒啥,我就是覺著咱們老陳同志剛才那一手借力打力太見功底了,英姿颯爽,帥得我氣血翻湧。」
陳晚晚輕嗤一聲,懶得理他的貧嘴。
她褪下棉襪,將雙腳緩緩探入泛著藥香的熱水裡。
恆溫的水流漫過腳踝,底部的電動滾輪平緩轉動,力道沉穩地頂著足底穴位緩緩碾壓。
艾草與老薑的溫熱藥力,順著小腿一路散進四肢百骸。
陳晚晚整個人陷入寬大的沙發里,喉嚨深處溢出一聲發自肺腑的輕嘆。
什麼報表,什麼凌晨兩點的通宵盯盤,什麼不可替代的核心期權。
通通見鬼去吧。
「舒坦了吧?」李洵拿腳尖碰了碰洗腳盆的外圈,慢條斯理地開口。
「嗯……骨頭都輕了兩斤。」陳晚晚閉著眼,睫毛在眼窩落下一小片陰影,聲音透著被徹底治癒的慵懶。
「那咱倆就得商量頭等大事了。」
李洵清了清嗓子:
「明早吃什麼?是去老城區張胖子家整一籠現包現蒸的蟹黃灌湯包,咬開滿嘴流油;還是掉頭去江北,嘗嘗那家老字號剛出鍋的羊肉湯?」
陳晚晚翻了個身,找了個更陷落的姿勢窩著,含含糊糊地開口:
「吃包子吧……記得讓老闆在醋碟里多切點細薑絲,多倒陳醋。」
停頓了兩秒,她極輕地補了一句:
「你開車去買,我要多睡半個鐘頭。」
李洵看著她徹底平復舒展的眉宇,無聲笑了笑:
「得嘞,全聽老伴兒吩咐。」
微風穿過敞開一道縫隙的落地窗,白紗簾在月下如水波般起伏。
茶几上,一黑一白兩隻純鈦保溫杯並排立著,杯壁凝著細小的水珠。
這棟千萬級的獨棟江景別墅里,沒有凌晨三點的急促催促,沒有透支身體的考核指標,只有滿室安神的艾草淡香,以及明早即將出籠的市井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