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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趕著投胎

2026-10-09 23:47:16 作者: 酌茶花滿甌

  清晨六點半。

  雲水灣主臥里,遮光簾合得嚴實,把江面泛起的晨光擋得乾乾淨淨。

  屋裡暗而靜。

  薄被底下,陳晚晚蜷成一小團,半張臉埋在軟枕里,呼吸勻細綿長。

  昨晚那一盆艾草湯泡透了經絡,她難得沒定催命鬧鐘,睡得深沉。

  李洵剛翻了個身,腦海里的大喇叭就準點開嗓。

  【叮!】

  【老登!日頭都要把被窩烤透了!】

  【趕緊麻溜起炕,出門采天地之純陽!】

  【再躺下去,筋骨皮肉都要掛鏽斑了!】

  李洵眼皮動了動,慢吞吞掀開眼。

  他側過頭。

  身旁的姑娘長發散了一枕頭,嘴角微微抿著,睡相踏實又安生。

  李洵抬手揉了揉亂糟糟的短茬。

  他不賴床。

  昨晚老伴兒點了名要吃張胖子家的蟹黃灌湯包,還得備足切得極細的鮮薑絲和香醋。

  伺候自家老太太的早點,向來容不得半點含糊。

  掀開被角,腳掌踩上厚實的長絨地毯。

  動作放得極輕,連半點風聲都沒帶起來,生怕攪了這丫頭的安穩覺。

  洗漱完,李洵順手扯了件洗到泛軟的白T套上。

  底下晃蕩著一條松垮的灰布短褲,腳下踩著那雙鞋底磨得透薄的帶板拖鞋。

  

  鏡子前晃了一眼。

  寬衣大褲,趿拉著板帶,走起路來帶風。

  活脫脫一個準備去街心公園搶石桌下象棋的退休老頭。

  拎上車鑰匙,李洵又撈起桌上的純鈦保溫杯。

  昨晚悶的枸杞水還剩一口溫吞,仰頭咽下潤了潤嗓子,他這才晃著步子下樓。

  地庫里,黑色奔馳大G方方正正趴在車位正中。

  漆面泛著冷硬厚重的暗光,高車身立在那裡,天然透著股子生人勿近的霸道。

  但在李洵嘴裡,這玩意兒就是個「下鄉拖白菜的耐造工具車」。

  值幾個子兒,他壓根懶得放在心上。

  拉門上車,擰火掛擋。

  低沉雄渾的引擎聲在地庫悶悶迴蕩了一圈,震亮了拐角處的兩盞感應燈。

  車身平緩滑出雲水灣大門。

  江面浮起的金紅晨光斜打在風擋上。

  李洵單手搭著方向盤,另一條胳膊架在落下一半的車窗沿。

  清冽江風呼呼灌進來,吹得軟布白T鼓成個風帆。

  嘴裡哼著七拐八繞的不知名調子,車速穩穩壓在四十碼,晃晃悠悠扎向老城區。

  不趕指紋打卡,不搶地鐵閘機,更不用看哪路神仙總監的臉色。

  脫了那根懸在後脖頸上的提線,連肩頭那點常年的僵緊都被晨風吹得無影無蹤。




  張胖子包子鋪就在巷子斜拐角。

  三十幾年的門臉,白底黑字的舊招牌早被柴火油煙燻得油黃,但憑著一屜現包現蒸的蟹黃包,愣是養刁了半個城區的舌頭。

  李洵揣著褲兜溜達過去。

  老遠就見青磚鋪子前早早甩出了一條長隊。

  一人多高的老杉木蒸籠層層疊疊,縫隙里呼呼往外噴著滾燙的白汽,頂得厚木蓋噠噠直響。

  整條青石巷子裡,全浸在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蟹油香里。

  李洵沒催也沒搶,兩手插在兜里,氣定神閒墜在隊伍最尾巴上。

  站定沒幾秒,身後冷不丁炸開一陣發瘋似的腳步聲。

  來人橫衝直撞,衣角擦著旁邊買菜大爺的菜籃子,一頭扎到了李洵後側半步遠的地界。

  二十來歲的小年輕,西褲繃在腿上,白襯衫被汗水浸出幾片深色污跡,領帶歪斜掛在鎖骨旁,像是快被勒斷氣時一把扯松的。

  眼底青黑凹陷,髮絲油膩亂翹,整張臉透著一種乾電池耗盡後的死灰。


  他左手捏著個便利店的塑膠袋,裡頭塞著咬了一半的死面冷包子。

  右手死死扣著屏幕碎裂的手機,拇指像抽筋一樣在屏幕上瘋狂上劃。

  滿屏全是密密麻麻的批註、折線圖和刺眼的紅綠箭頭。

  男人低下頭,衝著冷硬的包子狠狠撕咬了一口。

  那麵皮早就結了硬殼,黏在後槽牙上撕扯不開。

  他胡亂嚼了兩口,喉頭劇烈抽搐了一下,梗著脖頸死命往下咽,眼白因用力瞬間漫上一層血絲。

  隊伍最前頭,一位阿姨正端著塑料小碗,在鹹甜豆漿之間反覆猶豫。

  男人低頭掃了眼腕上的電子表,皮鞋尖焦躁難耐地在青石磚上重重跺動。

  終於,他把那團發黏的麵疙瘩硬生生咽進食道,扯開乾裂的嗓子,帶著一身急火沖前面嚷開了:

  「前面的到底能不能快點?!」

  阿姨愣愣回頭。

  男人脖頸上青筋暴起,聲調又尖又沖:

  「清早八早買碗豆漿還要挑到過年去嗎?後頭一幫人趕著九點打卡進早會呢!」

  他邊喊,邊在方寸之地煩躁踱步,薄底皮鞋把青石板跺得啪啪脆響。

  腦海深處,系統的毒舌評語直接拉成了連環炮。

  【叮!】

  【好生瞧瞧!大清早生吞冰涼的死面坨子,這是生怕閻王爺的生死簿翻得不夠快?】

  【老同志好生引以為戒!脾胃乃後天之本,全仗溫陽蘊養,斷不可學這種催命活法!】

  【冷坨子直衝中焦,再配上一肚子急火毒氣,這是自絕經絡、傷根伐髓的標準路數!】

  【照這個烈度折騰下去,退休金的影子都瞧不見,就得先去急診科占張掛鹽水的鐵架床!】

  李洵嘴角牽動了一下,硬生生把那點笑意壓回肚子裡。

  他下頜微斂,目光落在腳邊那塊被蒸籠白霧濡濕的舊石磚上,肩膀很輕地頓了兩下。

  前頭排著的一位大爺聽見這陣聒噪,也慢悠悠轉過身來。

  大爺穿著一身寬鬆的寶藍棉綢大褂,臂彎里穩穩托著個紫竹鳥籠。

  籠里的畫眉躍上細橫木,歪著灰褐色的腦瓜,清脆地亮了兩聲啼鳴。

  大爺先是打量了一眼小年輕手裡捏著的那半拉泛硬的冷包子,又抬眼瞧了瞧李洵身上松垮的大T恤和舊拖鞋。

  花白的鬍鬚抖了抖,大爺呼出一口白氣,搖頭長嘆:

  「現在的後生啊,一個個過日子跟催命鬼拉鎖鏈似的。」

  大爺抬手用竹籤逗了逗籠里的畫眉,調門不高不低,字字扎心:

  「吃口早飯比搶灘頭還凶,嚼都不嚼就往腸胃裡硬塞,身子骨是鐵打的經得起這麼糟踐?」

  李洵側開半個身位,十分自然地倚靠在街邊的老槐木柱子上,雙手插兜,安安靜靜聽著。

  大爺撇了撇嘴,嘴裡的碎碎念跟珠子落地似的,不緊不慢繼續敲打:

  「早晨這第一口吃食,得定住了神魂慢慢咂摸。」

  「坐穩了身子,吹散那口燙嘴的白滾氣,細嚼慢咽,把裡頭的姜醋蟹香一點點嚼化了。」

  「溫吞熱氣進了肚,落進胃袋裡,這一整天的心氣神兒才能踏踏實實焊在骨頭縫裡。」

  大爺掃了眼小年輕青黑的麵皮,慢條斯理地補了最後一刀:

  「哪有挺直了脖頸子在大馬路上生吞冷磚頭、自己給自己上酷刑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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