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
雲水灣主臥里,遮光簾合得嚴實,把江面泛起的晨光擋得乾乾淨淨。
屋裡暗而靜。
薄被底下,陳晚晚蜷成一小團,半張臉埋在軟枕里,呼吸勻細綿長。
昨晚那一盆艾草湯泡透了經絡,她難得沒定催命鬧鐘,睡得深沉。
李洵剛翻了個身,腦海里的大喇叭就準點開嗓。
【叮!】
【老登!日頭都要把被窩烤透了!】
【趕緊麻溜起炕,出門采天地之純陽!】
【再躺下去,筋骨皮肉都要掛鏽斑了!】
李洵眼皮動了動,慢吞吞掀開眼。
他側過頭。
身旁的姑娘長發散了一枕頭,嘴角微微抿著,睡相踏實又安生。
李洵抬手揉了揉亂糟糟的短茬。
他不賴床。
昨晚老伴兒點了名要吃張胖子家的蟹黃灌湯包,還得備足切得極細的鮮薑絲和香醋。
伺候自家老太太的早點,向來容不得半點含糊。
掀開被角,腳掌踩上厚實的長絨地毯。
動作放得極輕,連半點風聲都沒帶起來,生怕攪了這丫頭的安穩覺。
洗漱完,李洵順手扯了件洗到泛軟的白T套上。
底下晃蕩著一條松垮的灰布短褲,腳下踩著那雙鞋底磨得透薄的帶板拖鞋。
鏡子前晃了一眼。
寬衣大褲,趿拉著板帶,走起路來帶風。
活脫脫一個準備去街心公園搶石桌下象棋的退休老頭。
拎上車鑰匙,李洵又撈起桌上的純鈦保溫杯。
昨晚悶的枸杞水還剩一口溫吞,仰頭咽下潤了潤嗓子,他這才晃著步子下樓。
地庫里,黑色奔馳大G方方正正趴在車位正中。
漆面泛著冷硬厚重的暗光,高車身立在那裡,天然透著股子生人勿近的霸道。
但在李洵嘴裡,這玩意兒就是個「下鄉拖白菜的耐造工具車」。
值幾個子兒,他壓根懶得放在心上。
拉門上車,擰火掛擋。
低沉雄渾的引擎聲在地庫悶悶迴蕩了一圈,震亮了拐角處的兩盞感應燈。
車身平緩滑出雲水灣大門。
江面浮起的金紅晨光斜打在風擋上。
李洵單手搭著方向盤,另一條胳膊架在落下一半的車窗沿。
清冽江風呼呼灌進來,吹得軟布白T鼓成個風帆。
嘴裡哼著七拐八繞的不知名調子,車速穩穩壓在四十碼,晃晃悠悠扎向老城區。
不趕指紋打卡,不搶地鐵閘機,更不用看哪路神仙總監的臉色。
脫了那根懸在後脖頸上的提線,連肩頭那點常年的僵緊都被晨風吹得無影無蹤。
張胖子包子鋪就在巷子斜拐角。
三十幾年的門臉,白底黑字的舊招牌早被柴火油煙燻得油黃,但憑著一屜現包現蒸的蟹黃包,愣是養刁了半個城區的舌頭。
李洵揣著褲兜溜達過去。
老遠就見青磚鋪子前早早甩出了一條長隊。
一人多高的老杉木蒸籠層層疊疊,縫隙里呼呼往外噴著滾燙的白汽,頂得厚木蓋噠噠直響。
整條青石巷子裡,全浸在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蟹油香里。
李洵沒催也沒搶,兩手插在兜里,氣定神閒墜在隊伍最尾巴上。
站定沒幾秒,身後冷不丁炸開一陣發瘋似的腳步聲。
來人橫衝直撞,衣角擦著旁邊買菜大爺的菜籃子,一頭扎到了李洵後側半步遠的地界。
二十來歲的小年輕,西褲繃在腿上,白襯衫被汗水浸出幾片深色污跡,領帶歪斜掛在鎖骨旁,像是快被勒斷氣時一把扯松的。
眼底青黑凹陷,髮絲油膩亂翹,整張臉透著一種乾電池耗盡後的死灰。
他左手捏著個便利店的塑膠袋,裡頭塞著咬了一半的死面冷包子。
右手死死扣著屏幕碎裂的手機,拇指像抽筋一樣在屏幕上瘋狂上劃。
滿屏全是密密麻麻的批註、折線圖和刺眼的紅綠箭頭。
男人低下頭,衝著冷硬的包子狠狠撕咬了一口。
那麵皮早就結了硬殼,黏在後槽牙上撕扯不開。
他胡亂嚼了兩口,喉頭劇烈抽搐了一下,梗著脖頸死命往下咽,眼白因用力瞬間漫上一層血絲。
隊伍最前頭,一位阿姨正端著塑料小碗,在鹹甜豆漿之間反覆猶豫。
男人低頭掃了眼腕上的電子表,皮鞋尖焦躁難耐地在青石磚上重重跺動。
終於,他把那團發黏的麵疙瘩硬生生咽進食道,扯開乾裂的嗓子,帶著一身急火沖前面嚷開了:
「前面的到底能不能快點?!」
阿姨愣愣回頭。
男人脖頸上青筋暴起,聲調又尖又沖:
「清早八早買碗豆漿還要挑到過年去嗎?後頭一幫人趕著九點打卡進早會呢!」
他邊喊,邊在方寸之地煩躁踱步,薄底皮鞋把青石板跺得啪啪脆響。
腦海深處,系統的毒舌評語直接拉成了連環炮。
【叮!】
【好生瞧瞧!大清早生吞冰涼的死面坨子,這是生怕閻王爺的生死簿翻得不夠快?】
【老同志好生引以為戒!脾胃乃後天之本,全仗溫陽蘊養,斷不可學這種催命活法!】
【冷坨子直衝中焦,再配上一肚子急火毒氣,這是自絕經絡、傷根伐髓的標準路數!】
【照這個烈度折騰下去,退休金的影子都瞧不見,就得先去急診科占張掛鹽水的鐵架床!】
李洵嘴角牽動了一下,硬生生把那點笑意壓回肚子裡。
他下頜微斂,目光落在腳邊那塊被蒸籠白霧濡濕的舊石磚上,肩膀很輕地頓了兩下。
前頭排著的一位大爺聽見這陣聒噪,也慢悠悠轉過身來。
大爺穿著一身寬鬆的寶藍棉綢大褂,臂彎里穩穩托著個紫竹鳥籠。
籠里的畫眉躍上細橫木,歪著灰褐色的腦瓜,清脆地亮了兩聲啼鳴。
大爺先是打量了一眼小年輕手裡捏著的那半拉泛硬的冷包子,又抬眼瞧了瞧李洵身上松垮的大T恤和舊拖鞋。
花白的鬍鬚抖了抖,大爺呼出一口白氣,搖頭長嘆:
「現在的後生啊,一個個過日子跟催命鬼拉鎖鏈似的。」
大爺抬手用竹籤逗了逗籠里的畫眉,調門不高不低,字字扎心:
「吃口早飯比搶灘頭還凶,嚼都不嚼就往腸胃裡硬塞,身子骨是鐵打的經得起這麼糟踐?」
李洵側開半個身位,十分自然地倚靠在街邊的老槐木柱子上,雙手插兜,安安靜靜聽著。
大爺撇了撇嘴,嘴裡的碎碎念跟珠子落地似的,不緊不慢繼續敲打:
「早晨這第一口吃食,得定住了神魂慢慢咂摸。」
「坐穩了身子,吹散那口燙嘴的白滾氣,細嚼慢咽,把裡頭的姜醋蟹香一點點嚼化了。」
「溫吞熱氣進了肚,落進胃袋裡,這一整天的心氣神兒才能踏踏實實焊在骨頭縫裡。」
大爺掃了眼小年輕青黑的麵皮,慢條斯理地補了最後一刀:
「哪有挺直了脖頸子在大馬路上生吞冷磚頭、自己給自己上酷刑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