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新聞聯播的片頭曲準時響起來。
蘇南軍坐在客廳沙發上，遙控器擱在茶几上，身子往前探著，眼睛盯著電視屏幕。
老婆李秀蘭和王雨梅下樓散步去了，他不用壓低聲音，電視音量開到了舒適的音量。
新聞里正在播國際新聞，蘇風從房間裡走出來，端了杯水，坐到沙發另一頭。
他喝了一口水，杯子捧在手裡，看著電視屏幕：
「爸，明天半決賽巴西踢德國，你買彩票了嗎？」
蘇南軍一聽這話，臉上立刻堆起笑來，從茶几底下摸出三張彩票，像小學生展示獎狀一樣攤在茶几上。
電視機里的光照在彩票上，上面的投注信息看得清清楚楚。
「買了買了，這次你爸我大膽了一把！」
蘇南軍用手指頭點著第一張，「這張，買比分，巴西贏三比一，五十塊。」
又點第二張，「這張，買巴西贏，也是五十塊。」
再點第三張，「這張，買了巴西先進球，還是五十塊。」
他把三張彩票整整齊齊排好，往沙發上一靠，翹起二郎腿，臉上帶著運籌帷幄的表情：
「怎麼都能中一個。你爸我研究了半天，這屆巴西多強啊，又是主場，德國隊後防還有傷病。
三比一這個比分最合理，巴西先進球，德國扳一個，然後巴西再進兩個。」
蘇風端著杯子，聽他說完，喝了口水，語氣平平淡淡的：「爸，我也買了一點。」
蘇南軍轉過頭看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像是找到了革命戰友似的，一巴掌拍在蘇風肩膀上：
「你小子也買了？行啊！買就買了，別告訴你媽就行！」
他往蘇風那邊挪了挪，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全是同道中人的興奮：
「買什麼了？買了多少錢？」
左手比了個一，右手比了個二。
「德國贏，七比一。」
蘇南軍看著那兩根手指頭，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盯著蘇風看了兩秒，眼神變得複雜起來，像是心疼，又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他伸出手，拍了拍蘇風的肩膀，這一拍跟剛才那個興奮的巴掌不一樣，帶著一種過來人對後來人的同情：
「兒子啊，這十二塊錢就當打水漂了。」
蘇南軍語重心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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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聰明是聰明，但你平時也不看球，不知道巴西有多強。巴西主場踢德國，從來沒輸過。你這比分買得也太離譜了，七比一？德國能進巴西七個球？」
他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第一次交學費的新手：
「以後零花錢還是留著買吃的吧，別往這上頭扔了。這樣，等我贏了，給你二十塊，算是回本還賺八塊。」
蘇風看著他爸那副「兒子你還嫩得很」的表情，也沒解釋沒解釋。
他今天只是來打個預防針罷了。
至於他用手比了12，蘇南軍理解為12塊錢。
蘇風也沒解釋，其實也差不多，也就差了三個零。
蘇南軍見他沒說話，以為他心疼那十二塊錢，又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行了，別想了，就當給你爸我攢人品了。明天看球的時候你就知道了，巴西怎麼贏的。」
他說完轉過身去，繼續看新聞聯播，嘴裡還嘟囔了一句：「七比一，聰明人想像力都這麼豐富嗎？」
蘇風端著水杯站起來，往自己房間走。
走到房間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爸一眼。
蘇南軍已經又沉浸在國際新聞里了，翹著二郎腿，腳一晃一晃的，心情很好的樣子。
可憐的中年男人。
蘇風在心底默念了一句，推門進了房間。
夜慢慢深下去。
小區裡的路燈亮了一排，蟬鳴聲從紗窗縫裡漏進來，時高時低。
李秀蘭洗完澡從衛生間出來，頭髮還滴著水，用毛巾包著，走到臥室里坐下來。
蘇南軍靠在床頭，默默拿起遙控器，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些。
李秀蘭坐到床沿上，拿干毛巾擦著頭髮，忽然開口說：
「明天我要請假，跟雨梅一起跑趟市里。」
蘇南軍把遙控器放下，轉過頭看她：「去幹嘛？要不要我請假陪你去？」
「不用。」李秀蘭把毛巾翻了個面，繼續擦發尾，「市里開了個新樓盤，就在省實驗中學旁邊，學區房。雨梅決定買了，我陪她去看看。」
蘇南軍靠在床頭上，眼睛往天花板看了一眼，咂了咂嘴，語氣裡帶著點羨慕：
「開超市可真賺錢啊。說買房就買房，還是學區房。」
李秀蘭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嘆了口氣：「是啊。她家那個超市位置好，生意一直不錯。不過咱們也得盤算盤算了，以後你工作調到市里，我考編要是也過了，肯定得在市里安家。老租房也不是個事兒。」
蘇南軍把兩隻手枕在腦袋後面，望著天花板，沉默了一會兒。
臥室里只剩下空調嗡嗡的低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老婆。」
他側過頭看李秀蘭，
「實在不行就把咱們這套房子賣了。房型好，位置也不錯，應該能賣個好價錢。賣了之後去市里交個首付，月供慢慢還。」
李秀蘭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半天沒說話。
她指尖上還有夏天長期碰粉筆磨出來的薄繭。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有點發澀：「這套房子才剛還完貸款沒兩年，轉眼又要背一屁股債。」
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臉上顯出幾分疲憊：
「但好像也只能這樣了。市裡的房子比縣城貴那麼多，不賣這套，首付根本湊不夠。我去培訓班兼職攢的那些錢，加起來也就夠添幾件家電。」
蘇南軍翻了個身，把手從腦袋底下抽出來，拍了拍李秀蘭的後背：「別愁了，走一步看一步。說不定明天出門撿到兩百萬呢？」
李秀蘭被他這句話逗笑了，笑了一聲又收住，白了他一眼：
「想得美。就算真撿到了，你敢用嗎？」
蘇南軍嘿嘿笑了兩聲，把手縮回去：「當然不敢。不義之財，拿了睡不著覺。就發發牢騷嘛，做個夢還不讓了。」
「行了，睡吧。」
李秀蘭掀開被子躺進去，側過身，背對著蘇南軍，「明天還得早起趕車。」
蘇南軍伸手把床頭燈關了，臥室里一下子暗下來。
李秀蘭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聲音輕輕的，不知道是在跟蘇南軍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
「雨梅那套房子要是真好，回頭咱們也去那個樓盤看看。離實驗中學近，小風以後上學方便。」
蘇南軍在黑暗裡應了一聲：「行，等你回來說說。」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算帳。
賣房子能賣多少錢，首付要多少，貸款要多少，每個月還多少。
算著算著，他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夢到了，巴西1:7輸給了德國。
然後蘇風找到他，夢裡這一刻蘇風的身形變得無比偉岸，他拿了一張彩票「居高臨下」看著蘇南軍說：
「蘇南軍，其實我買的彩票不是買了十二塊，而是買了一萬。我中了兩百萬！給你拿去買房！」
「你看啊，我又給你抽獎抽到了車，現在又給你錢買房。」
「當爹得才會給兒子送房送車。所以從現在開始，我才是爹，你才是兒子！」
「快叫聲爸爸來聽聽。」
夢裡的蘇南軍竟然覺得這話有些道理，最終低頭面容不甘的喊了聲。
「爸爸！」
夢著夢著，蘇南軍嘴角不斷下壓又上揚，最後流出一串幸福且苦澀的口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