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早上七點五十，剛好早讀下課，蘇風到學校門口集合的時候。
校門口停著一輛大巴車，車身上印著「省實驗中學」幾個大字，司機正靠在車門上抽菸。
蘇風背著包走到大巴旁邊的時候，先看到了那幾條橫幅。
紅底白字，一條一條的，在晨風裡微微晃著。
每一條上面都印著字，字還挺大，隔著老遠就能看清楚。
「蘇風出征，寸草不生。」
「蘇神出手，天下我有。」
「春風十里不如你，數競第一等著你。」
「蘇風勇敢飛，我們永相隨。」
「數學競賽哪家強，實驗中學找蘇風。」
總共五條橫幅，每一條後面都站著十來個人，穿著省實驗的校服，臉上掛著興奮。
全是清一色的女生，有的手裡還舉著螢光棒，天亮著也舉，管它能不能發光。
蘇風站在大巴旁邊，看著這陣勢，嘴角抽了一下。
最前面站的是馮安然和沈琳。
她站在最中間那條橫幅前面，兩隻手舉著一個牌子，牌子上寫著「蘇風加油」，字是手寫的，旁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沈琳站在她旁邊，高挑的個子在人群里格外顯眼。
她沒拿牌子也沒舉橫幅，就那麼站著，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但眼睛一直盯著大巴這邊。
看見蘇風從大巴後面走出來，馮安然眼睛一下子亮了，踮起腳尖使勁朝他揮手：
「蘇風！蘇風！這邊這邊！」
然後她轉頭沖後面喊了一嗓子：「準備了準備了！」
五十個人齊刷刷地把橫幅舉高了，馮安然舉起手裡的牌子，帶頭喊了一聲：「蘇風加油！蘇風加油！」
後面的人跟著喊，聲音又齊又響，在校門口這條街上迴蕩，把旁邊早餐店裡的大媽都驚動了，探出個腦袋往這邊看。
還以為是哪個明星來了。
蘇風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感動還是尷尬。
感動是有點的，畢竟這麼多人大清早跑來給他送行。
但更多的是尷尬。
真的太他媽尷尬了。
他一個活了兩輩子的人，站在校門口被五十個人舉著橫幅喊加油，這場面他上輩子做夢都沒夢到過。
他只想安安靜靜地坐個車去考個試。
大巴車上，靠窗的位置已經坐了不少人了，都是高中部來參加競賽的，有的在低頭翻筆記本，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正往窗外看。
然後他們就看到了那五條橫幅和那五十個人。
一個戴眼鏡的高三男生把筆記本合上了，推了推眼鏡，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看了好幾秒，才轉過頭對旁邊的同學說：
「這什麼情況？」
旁邊的同學也趴過來看：「好像是……歡送？」
「歡送誰？」
「那面寫了，初中部那個蘇風。」
眼鏡男沉默了兩秒：「就那個榮譽榜上畫出花來的那個？」
「對。」
「他不是初一嗎？」
「對。」
眼鏡男又沉默了。
這時候車上其他人也陸陸續續注意到了外面的動靜，靠窗的人全都往外面看，不靠窗的人站起來往前湊，車裡的氣氛一下子就變了。
「初一就來參加高中競賽？」
「聽說是教育局的特殊計劃。」
「怎麼還有粉絲團？」
「這他媽是什麼待遇……」
「我參加三年競賽了，連個送我的人都沒有，更別說橫幅了。」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幾個男生看著那五十個舉著橫幅喊加油的人，眼睛裡寫滿了羨慕嫉妒恨。
尤其看到其中還有兩個超漂亮的女生，那種羨慕簡直要從眼眶裡溢出來了。
有個寸頭男生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我要是能有個粉絲團，我這輩子就值了。」
旁邊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考個滿分再說吧。」
「那還是算了，我不配有粉絲團。」
這時候坐在前排的顧念秋微微側過頭看了窗外一眼。
蘇風呢？
蘇風正在往車門口挪。
他低著頭，儘量不跟任何人對視，想趁人群不注意偷偷溜上車。
但馮安然怎麼可能放過他。
「蘇風！你站住！」
馮安然舉著牌子噔噔噔地跑過來，一把拽住蘇風的袖子，
「你跑什麼呀？大家專門來給你送行的，你都不打個招呼？」
蘇風被她拽得停住了，轉過身來，看著馮安然那張凍得通紅的小臉，嘆了口氣：
「你搞這麼大陣仗幹嘛？」
「給你長臉啊！」
馮安然理直氣壯地說，眼睛裡閃著得意的光，
「怎麼樣？厲害吧？這是我的主意哦。」
蘇風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著馮安然那副邀功請賞的表情，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馮安然還在那兒自賣自誇：
「這些都是群里表現好的群友，表現不好的我都不讓來呢。怎麼樣，我這個經紀人夠格吧？」
沈琳這時候也走過來了，站在馮安然旁邊，雖然沒說話，但眼睛裡也帶著一絲笑意。
蘇風看了看馮安然，又看了看沈琳，再看了看後面那五十個還在舉著橫幅的人，最後嘆了口氣。
他伸手在馮安然腦袋上拍了一下：
「行，你厲害。但是下次搞這些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下？」
馮安然被他拍了腦袋也不躲，反而笑得更得意了，歪著腦袋說：
「你又不管群裡面的事，通知你幹嘛？」
蘇風看著她，唉……
算了。
你開心就好。
「行了行了，我要上車了。」
蘇風把書包往上顛了顛，「你們快回去吧，外面冷。」
馮安然點點頭，退後一步，跟沈琳並肩站著。
後面的橫幅又舉高了，五十個人齊刷刷地又喊了一遍：
「蘇風加油！蘇風出征，寸草不生！」
蘇風感覺自己耳朵都紅了，但他忍住了沒表現出來，轉過身往車門口走。
剛踏上第一級台階，車裡又傳來一陣聲音。
「學弟加油哦～」
「小學弟真可愛～」
「學弟別緊張，學姐們支持你～」
蘇風抬頭一看，車裡幾個高中部的學姐正趴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著他。
剛才她們在車裡就已經熱鬧地討論過蘇風了。
雖然她們平時不逛初中部的榮譽榜，但「初中部來了個長得帥成績好還會吹嗩吶的小學弟」這種事，在學校里傳得比風還快，她們早就有所耳聞。
今天見到本人，發現確實帥，比照片上還帥，這下更來勁了。
蘇風站在車門口，前有學姐調戲，後有粉絲送行，進退兩難。
他深吸了一口氣，面無表情地上了車，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
顧念秋已經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了，她旁邊空著。
蘇風想都沒想，走過去坐下了。
車外面的喊聲還在繼續，幾個高中學姐還趴在椅背上往他這邊看。
蘇風把書包往腿上一放，低頭掏出手機，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現在的表情。
手機屏幕亮起來，微信上有好幾條未讀消息，全是馮安然發的。
「厲害吧？真給你長臉，這是我的主意哦。」
「這都是群里表現好的群友，表現不好的我都不讓來呢。」
「怎麼樣，我這個經紀人稱職吧？」
「你怎麼不回我消息？」
「是不是感動哭了？」
蘇風看著這些消息，嘴角抽了抽，回了一句：
「感動！感動！」
「感動天，感動地，感動華夏大地。」
馮安然：「感動就好！」
蘇風看著這句話，又看了看窗外。
馮安然還站在校門口，跟沈琳並肩站著，一隻手舉著牌子，另一隻手朝他揮著。
晨光照在全是笑意的臉上。
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很開心。
蘇風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把手機屏幕上的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發了四個字。
「謝謝你們。」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漸往後退的街景。
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你真寵她。」
蘇風轉過頭去，顧念秋正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淡淡的，沒什麼多餘的情緒。
蘇風看著顧念秋，反問了一句：「有嗎？」
「有。」顧念秋點了一下頭，語氣很篤定。
蘇風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換了個語氣：「窺屏是不好的習慣。」
顧念秋理不直氣也壯：「我沒有窺屏，我是光明正大地看。」
「是你自己不注意保護隱私。」
蘇風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
所以還是我有錯了？
「那我下次注意哈。」
顧念秋看了他一眼，把目光轉向窗外，淡淡地說：
「下次再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