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五分鐘。」王建國又提醒了一遍。
這五個字像是錘子一樣砸在周明瑞腦袋上。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答題卡,第三道題的位置一片空白,只寫了個「解」字,後面什麼都沒有。
從小到大,他的答題卡從來都是寫得滿滿當當的,每一道題都會做,每一次考試都是第一名。
但現在,他的答題卡上有一片空白。
他不會做。
這道題他不會做。
周明瑞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好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喘不上氣。
眼睛盯著那片空白,空白越來越大,像是要把整個人都吞進去。
然後他聽到了粉筆寫字的聲音。
王建國正在黑板上寫今天的成績。
蘇風,100。
那兩個字像是兩根針扎進了周明瑞的眼睛裡。
整個人都在發抖,手裡是不會做的試卷。
然後他用力一撕。
嗤啦一聲,卷子從中間裂成兩半。
教室里所有人都抬起頭來了,看到周明瑞把撕成兩半的卷子又疊在一起,再撕,再撕,撕成了碎片。
眼淚同時湧出來了,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桌上的碎紙片上。
「我不會!這道題我不會啊!」
周明瑞站起來,椅子被他撞翻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太難了!這題也太難了!!!」
「媽——媽——我想回家!!!」
他喊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已經變成了嚎啕大哭。
一個十六七歲的男生,站在教室里,哭得像個小學生。
教室里所有人都懵了。
陳浩張著嘴看著他,顧念秋手裡的筆停在半空中,其他幾個高中生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王建國放下粉筆,快步往周明瑞那邊走:「周明瑞同學,你先冷靜——」
話沒說完,周明瑞已經轉身衝出了教室。
門被他撞得彈到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腳步聲在走廊里咚咚咚地響,越來越遠。
王建國愣了一秒,然後趕緊往門口走。
「王老師。」
蘇風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走廊里走進來了,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很平靜,讓人莫名感到鎮定。
「我去就好了。」
王建國看著他,猶豫了一下。
蘇風沒等他回答,拿著講台上自己的答題卡,轉身追了出去。
周明瑞跑出了數學學院的大樓,跑過了那片梧桐樹,跑過了籃球場,跑過了圖書館。
眼淚糊了一臉,他什麼都看不清,只知道往前跑。
風灌進他的嗓子裡,又冷又干,每吸一口氣都要費大力氣。
路上有幾個大學生看到他跑過去,一個男生滿臉眼淚哇哇大哭,邊跑邊哭。
「又一個為愛痴狂的。」一個戴眼鏡的女生搖了搖頭。
「問世間情為何物,只叫人肝腸寸斷。」她旁邊的男生接了一句。
周明瑞完全不在乎。
他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
跑得越遠越好。
從小他就是第一。
小學是第一,初中是第一,高中還是第一。
所有人都說他是天才,老師誇他,同學羨慕他,爸媽提起他就滿臉驕傲。
他以為自己就是最厲害的。
來集訓之前,他聽說有個初中生考了省一的滿分,他心裡是不服氣的。
省賽那天他發高燒,燒到三十九度多,腦子昏昏沉沉的,最後差了一分滿分。
如果那天他沒發燒,滿分也是他的。
所以他把蘇風當成了對手。
頭兩天看到蘇風也次次滿分,他只是覺得蘇風手速比他快一點,寫字快一點,僅此而已。
但今天不一樣。
蘇風還是第一個交卷,還是滿分。
而他,連第三題都做不出來。
天才?
狗屁天才。
他就是個連一道題都做不出來的廢物。
周明瑞跑到了一片草坪上,腳底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出去,啪嘰一下摔在了草地上。
草坪挺厚的,摔得不算疼,但他趴在那不動了。
他想爬起來接著跑,但兩條胳膊撐在地上一直在發抖,剛才那一通跑已經把力氣全耗光了。
爬不起來了。
周明瑞把臉埋在草里,聞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眼淚還在往外流,把臉下面的草都打濕了。
腳步聲從後面傳過來,一步一步的,不快,也不慢。
腳步聲在他旁邊停住了。
周明瑞看到了一雙運動鞋,就是他這幾天每天都會看到的那雙。
蘇風的鞋。
他把臉埋得更深了,聲音從草里傳來:「你是勝利者,可以盡情地嘲諷我這個失敗者了。」
說完這句話,他就趴在那等著。
等蘇風說「不過如此」。
等蘇風說「你不是挺狂的嗎」。
等蘇風說「高中生就這點本事啊」。
他活該被嘲諷。
誰讓他之前那麼狂呢。
弱者就該被嘲諷……
周明瑞閉上眼睛,把臉埋在草里,肩膀還在不停地抖。
但預想中的嘲諷沒有來。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蘇風的聲音,很平靜,跟平時說話沒什麼兩樣。
「第三題的輔助線第一條應該畫這裡。」
周明瑞猛地抬起頭。
蘇風坐在他旁邊的草坪上,兩條腿盤著,手裡拿著幾張寫滿了字的答題卡。
「你看,先過點A作BC的平行線,交圓於點E,然後連接DE。」
蘇風把答題卡放在草地上,手指頭指著上面的圖,一邊指一邊講。
「畫完九條輔助線,再套一個圓冪定理,中間的推導你自己回去推,不難。最後就得出這個結論了。」
蘇風把自己的答題卡往周明瑞面前推了推。
周明瑞低頭看著那張答題卡。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每一步推導都寫得清清楚楚,旁邊還畫了三張圖,每張圖上的輔助線都用紅筆標出來了。
周明瑞看著那張答題卡,眼淚又流出來了。
這次不是剛才那種崩潰的哭,聲音小了很多,眼淚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蘇風的答題卡上,把墨水都洇花了。
「你……你為什麼要……」
「沒有為什麼。」
蘇風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休息完了自己回教室,老師還有同學都擔心你呢。」
說完這句話,蘇風轉身就走了。
周明瑞跪坐在草坪上,手裡攥著那張答題卡,看著蘇風的背影越走越遠。
冬天的風吹過來,把他手裡的答題卡吹得嘩嘩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