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種肉眼能看清楚的東西。更像是光，又像是影，從蘇陌周身無聲浮起，鋪天蓋地。
羅璇的腿停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後她看見了圖。
圖展開在空氣里，沒有實質，像是被什麼拓印在天地之間。
她認不出那是什麼，但感知到了——那裡面有極長的路，有無數的生死，有比她站過的所有地方都要廣闊的風景，像是有人把很多人的一生，全部攤開來給她看，每一頁都是刀光劍影，每一折都是浩渺無垠。
她不知道的是，那是諸天生死圖，那是蘇陌，來時的路。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哥……」最終，只有這糯糯的一個字。
光，比她預想的要快得多。
然後是光沖天而起。
然後是神佛。
羅璇大睜著眼睛，看見漫天虛影從天地間湧現——形態各異，有的持劍，有的托掌，有的只是一道模糊光輪，但它們的動作是一樣的，全部俯首，朝著這個小小山洞的方向，無聲而禮。
轟然而至，氣勢滔天。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蘇陌。
蘇陌端端正正坐著，眉目平靜，像那滿天神佛不過是窗外飛過去的幾隻鳥，沒什麼稀奇的。
羅璇又扭頭，往遠處望了一眼。
那個方向，來了人。
***
族地的人先看見異象，再看見寶光，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所有人的第一反應，是扭頭看向後山，異口同聲喊了出來：
羅天少爺突破了！
沒有人會去想別的。
凝脈十輪合一，古今未有，這等異象，不是天縱奇才，誰能引動？
消息炸開來，族地沸騰，長輩們幾乎跑著向後山趕，高呼之聲此起彼伏。
石洞裡，蘇陌睜開了眼。
他的光，已經散盡了，周身氣息歸於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
他低下頭，繼續翻那本古籍，書頁輕響。
羅璇扭頭，先看了他一眼，再看向遠處那道沖天寶光，又轉回來，目光在蘇陌和寶光之間來回了兩趟，最終低聲嘀咕了一句：
「……到底是誰啊。」
沒人聽見。
蘇陌翻了一頁書，沒有回答。
***
始祖破關而出。
這是羅家近百年來的頭一次。
祖地深門，從外面看是一道嵌於崖壁的古銅色石門，上刻羅家百年來的道紋封印，重重疊疊，如山嶽壓境。
那門扉平日裡從不開啟，今日卻無聲洞開，沒有任何預兆，甚至沒有任何聲響，像是天地呼吸之間，它就開了。
老人走出來，鬚髮皆白，著一件玄色舊袍，步子不快，走到院中，整片族地的靈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驟然沉了下去，空氣的重量改變了，連風，都停了兩秒。
他看了一眼天上神佛虛影散去的余痕，又看了一眼那道寶光正在收斂的後山方向，沒有說話，只是站著，眼神里有什麼東西，深且不動，像是那雙眼睛已經見過太多，早已不會為任何事掀起波瀾。
周圍跟著出來的長輩們，沒有一個人敢先開口。
羅天趕到時，他已在院中等候。
「跪。」
羅天單膝落地，抬頭，想開口。
始祖先說話了，聲音不高，字字沉如鐵墜：
「從即日起，賜羅天少帝之位，調動羅家三成暗衛之權，此為祖令，不可辭。」
羅天的話卡在喉嚨里。
始祖已轉身，只留下一句：「後山，隨我來。」
***
祖地內室，蒼藤纏壁，石燈長明，燃的不是普通靈火，是某種古老的魂燈，光色沉金，照出來的陰影紋絲不動，把歲月的厚重都封進這片昏黃里。
氣息極沉，極古，像是把幾十年的時間都壓縮進了這四面石壁，呼吸一口，都是久遠的味道。
羅天站定，行禮。
「那異象，不全是孩兒所為。」他直接開口，沒有隱瞞。
始祖坐在首位，眼皮微抬，不意外，也不追問，只是看了他片刻，發出一聲極短的笑，像是嘆氣，又不是。
「我知道。」
羅天沉默。
「有高人突破，感天動地，那神佛虛影，來自另一處。」始祖慢慢閉上眼，語氣比石燈的光還穩，「但那又如何。那人不欲現世，你恰在此時踏入圓滿，天時地利，名，自然是你的。」
他頓了頓。
「羅家，太久沒出一個能立旗的人了。」
那句話，像是壓了很多年才說出來，沒有多餘情緒，只是陳述，但羅天聽了，胸口某處，無聲動了一下。
「孩兒明白。」
「那高人，不想被看見。」始祖的眼皮又抬了抬，聲音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語，「替他擋了，這不是委屈，是緣法。」
走出祖地時，羅天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身後的石門合攏，重若山嶽。
他仰頭，看了一眼天，神佛虛影早已散盡，只剩晚雲漫捲。
高人……
他腦子裡，不知道為什麼，浮現的是一張三歲孩子的臉——雲淡風輕，眼神乾淨，正低頭翻著一本不知道第幾遍的古籍。
他站了很久，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往前走了。
***
三天後，羅璇突破了。
地點在演武場，時機在和某一位族人的正面過招的當中。
那族人名喚羅山，是一個年輕人。
得，被拉來當陪練了。
他對嫡傳出身的羅璇自是不敢大意，本來是萬不敢對羅璇出手的。
但看了看一旁一言不發的羅天，以及淡定喝茶的蘇陌……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傳聞中的廢物小少爺似乎更受自己下意識的關注。
但總之，羅山不由得大汗淋漓，不敢不出手了。
「小姐，你小心了。」出手前，羅山還有禮貌的說道。
「小心是什麼心？心還分大小嗎？」
羅璇似乎愣了一下，她咬著一縷馬尾辮似乎在認真思索這個問題。
「呃……小心就是……」羅山瞬間有些不好意思了，看著羅璇純潔的目光，稚嫩的面孔，似乎真的在認真的思考這個問題，他竟是萌生出一種羞愧感。
他是真該死啊，一個二十幾歲的大男人，竟對一個才三歲的小娃娃下手，他怎麼……
「喝！看劍——」
羅璇小臉一肅，空中划過一道殘影，已是一掌轟來，這一瞬間連空氣都撕裂了，像是有鳳凰的虛影，在身後一晃而過。
一聲悶響。
羅山整個人被砸進了深山裡，半天起不來。
「所以小心是什麼心呢？是哥哥點心嗎？」
羅璇眨了眨眼，蘇陌哥哥教過她的嘛，人要懂藏拙~
做完這些，羅璇還將臉轉向蘇陌，一副求誇誇的表情。
一旁的羅天有些黑臉了，他轉頭也看向蘇陌。
那表情似乎在說，看看，你帶的孩子！
蘇陌只有淡定的喝茶，用手中的茶杯遮擋住眼底的情緒……這瓜娃子，怎麼好像路子走的有點歪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