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有人低聲笑了。
蘇陌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他本來的計劃很簡單——隨便打一拳，然後認輸。乾脆利落，不浪費時間。
「出手吧。」他說。
說的是讓自己出手。
羅綰以為他在客氣，正要再說什麼，蘇陌已經抬起了右手。
「嗯？搞半天是讓自己出手？」
羅綰總算明白過來蘇陌說出手的意思了，那不是禮讓，只是跟你打聲招呼。
人還怪好的嘞。
「就是不知道小少爺的實力怎麼樣，讓姐姐好好看看。」
羅綰嘴角揚起了淺淺的笑，她生出了玩鬧的心態，這世上不可能有第二個羅天，就像不可能有第二個羅璇。
一拳。
看起來平平無奇，沒有靈光，沒有異象，甚至連拳風都微弱得幾乎感受不到，像是一個三歲孩子能打出的最普通的一拳。
拳還沒至。羅綰已經先點評起來。
「不錯，這一拳中正平和，纏綿不斷，看起來就……」
其實她很想說軟綿無力，甜口可欺。
但緊接著，羅綰的瞳孔驟縮。
「嗯？等等……這……」
她感受到了什麼——不是力，不是靈壓，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天地本身的規則在那一拳里微微震顫了一下，無聲無息，卻讓她整個人的氣血在剎那間紊亂。
那拳明明只是相隔很遠揮出，沒有任何天地異象，也沒有殘影，什麼都沒有。
但。
轟。
一聲嬌呼，羅綰就是整個人倒飛出去，在地面擦出一道三丈長的痕跡，最終撞在演武場邊緣的石柱上，才停下來。
全場安靜。
不是震驚的安靜，是困惑的安靜——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蘇陌那一拳，真的很普通，普通到不應該有任何效果。
蘇陌的手還維持著出拳的姿勢，頓了一秒。
他知道自己用力過猛了。
雖然已經收了絕大多數的力，但那一拳里殘留的道韻依然在擴散，無形無質，卻足以讓一位凝脈八輪的修士失去抵抗能力。
就像一頭遠古巨獸，打了個哈欠，震落了滿山的樹葉。它不是故意的，但樹葉不知道。
遠處，羅綰扶著石柱站起來，花容月貌的臉上多了一塊青色的印記，嘴角沾了一絲血痕。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翻湧的氣血，又抬頭看了看場中那個面無表情的三歲孩子。
內心翻江倒海。
那一拳，她是真的接不住。
「……我輸了。」她說，聲音有些乾澀。
周圍的人面面相覷，目光複雜，隨即又是恍然。
很多人已是回想起了，此前羅綰和教頭，那互相點頭，意味深長的一眼，此時，自然是明白了其緣由——放水！
妥妥的放水！
畢竟嫡傳嗎？哪能不讓著點的。
但只有羅綰自己知道，剛剛的感覺，說不了謊。
「哥哥贏了！哥哥贏了！」
只有羅璇最單純，沒有想那麼多，單純的為哥哥高興，她已是蹦了起來，開心拍著小手，聲音清脆得整個演武場都能聽見。
而另一側，羅天沒有說話。
他的重瞳微微眯起，金色的光紋在瞳孔深處轉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弟弟那一拳，他看不透。
不是看不清——是看不透。
那種感覺，像是透過一扇窗看風景，窗是透明的，風景是普通的，但你就是知道，窗後面還有什麼東西，被刻意遮住了。
他一瞬間，竟是生出了一種荒謬的錯覺，如果說這個演武場還有誰，是他沒把握的。
不是那個已經虛神境圓滿的教頭，也不是暗中躲藏護法的族老。
而恰恰是……這個一直被自己保護的，小自己三歲的弟弟……
至少那一拳，他揮不出……
這一邊，蘇陌已經轉身走回場邊，坐下，拿起書，翻到剛才的那一頁，繼續看。
「不打了。」他說。
語氣隨意，像是剛才那一拳只是順手拍了只蚊子。
之後的幾場，他再沒有出手。有人來邀戰，他都以「身體不適」婉拒，態度溫和，溫和到讓人找不出任何毛病。
羅璇湊過來，小聲問：「哥哥為什麼不打了？」
蘇陌翻了一頁書。
「麻煩。」
羅璇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轉過身去繼續看羅天打人——這個比較好看。
***
小比結束。
最耀眼的，毫無疑問是羅天。五戰五勝，每一戰都是碾壓，沒有給任何人第二招的機會。少帝之名，在這一天，徹底在年輕一代心中扎了根。
其次是羅璇。三歲，凝血境極境，一掌將對手轟進山里——這種事傳出去，足夠讓整個修行界震動。
至於蘇陌……
沒有人在意。
那一拳的異常，被歸結為羅綰的「善意讓步」，畢竟，一個天生廢體的三歲孩子，怎麼可能打贏凝脈八輪的天才？
只有三個人知道真相。
羅綰揉著大腿上的淤青，坐在角落裡，面色複雜地看著遠處那個低頭看書的小小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羅天端著一杯新沏的熱茶，目光越過茶杯的邊緣，落在蘇陌身上，重瞳深處，金色的紋路緩緩旋轉。
他忽然想起始祖說過的那句話——
「那高人，不想被看見。」
風穿過演武場，吹動蘇陌手中的書頁。
羅天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茶。
這一次，是熱的。
結束後的餘波，還是傳了出來。
讓人意外的不是早已經被寄予厚望的羅天，而是羅璇。
凝血境極境，單臂神力十萬八千斤，消息傳出去，族裡又沸騰了一回，長輩們把羅璇抱來抱去，贊了整整一天。
不過羅璇心心念念的，卻只有哥哥。
傍晚，羅璇溜回院子，在蘇陌旁邊坐下，氣鼓鼓地說：
「哥哥，什麼搬血極境，那天是你的功勞。」
蘇陌翻了一頁書，沒動。
「我說真的。」羅璇低聲，「你在修煉的時候，我坐在旁邊，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鬆了一下，就一下，我就……」
她皺眉，找詞，最後挫敗地放棄：「反正就是那個感覺。」
「嗯。」
羅璇眼睛彎起來，往他肩上靠了靠，不再追問。
而不多時，羅天也找上門來。
他很直接，沒有多餘的話，只有幾個字，「你那一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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