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天，羅震哪兒也沒去。
他推掉了族中所有事務，甚至連長老會的議事都讓其他族老代為處置，自己則寸步不離地守在蘇陌身邊。
蘇陌很清楚原因。
北境的消息，讓這個看似鐵石心腸的男人意識到了一件事——他可能隨時要走，而留給兒子的時間，不多了。
於是羅震開始教他。
從最基礎的吐納術開始，到羅家祖傳的煉體功法，再到神通術法的入門口訣，也不管蘇陌聽得懂聽不懂。羅震恨不得把自己畢生所學一股腦塞進蘇陌腦子裡。
「修行之道，在於法天象地。天地之間有大道流轉，修士所做的，不過是借天地之力，成己身之道。」
羅震盤坐在院中石台上，語氣難得地溫和。
蘇陌坐在他對面，安靜聽著。
說實話，這些東西對他而言，跟識字課本差不多。但羅震講得認真，他便也認真地聽。
直到羅震說到「道心」二字時，停了下來。
「道心這東西，玄之又玄。為父修行快千年，至今也說不清楚。只知道它該穩如磐石，不為外物所動。」
他看向蘇陌，想了想，補充道：「你現在還小，不用懂這些。」
蘇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三歲的手，小得能被一片葉子蓋住。
但曾經卻也遮過一片星空和蒼穹。
「爹。」
「嗯？」
「道心……一定要穩如磐石嗎？」他問。
羅震愣了一下。「那是自然。道心不穩，根基便不穩，往後修行處處掣肘。」
蘇陌沒有反駁，只是說了一句。
「磐石不動，是因為它死了。」
羅震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蘇陌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活水才有源。道心若真如磐石，那便是死道。人活一世，七情六慾，喜怒哀懼，哪一樣不是真的？爹你說道心該穩，那你此刻記掛北境戰事，心中憂慮家人安危，這算不算道心不穩？」
院子裡安靜了。
羅震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
他怔怔地看著面前這個三歲大的孩子，腦子裡嗡的一聲。
就這麼一句話——「磐石不動，是因為它死了。」
簡單至極，粗淺至極。
可偏偏這一句話，像一柄錐子扎進了他修行數千年都未曾鬆動過的某個關節。
羅震閉上眼。
他的神台之上，瓶頸處傳來一聲極細微的裂響，像是冰封的湖面上，裂開了第一道紋路。
他猛地睜眼。
「你……」
蘇陌已經從石台上跳下來了，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
「爹，我餓了。」
羅震深深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起身，沉默著往廚房走。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睺兒。」
「嗯？」
「你這些話……誰教你的？」
蘇陌歪了一下頭。
「沒人教。爹你問的問題太簡單了。」
羅震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他忽然覺得，這孩子雖然是漏靈之體，但或許……在道心上，天賦遠比自己想像的要可怕。
——
第二天，羅震嘗試給蘇陌傳功。
結果和預想中一模一樣。
無論多精純的神王本源灌入蘇陌體內，都如同倒進了一個無底的篩子，汩汩流淌，點滴不留。
羅震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換了三種功法，用了兩味天材地寶輔助，甚至動用了一滴羅家祖血——全部無用。
那些浩瀚的靈力湧入蘇陌經脈的瞬間，就像雨落沙漠，滲得乾乾淨淨。
蘇陌全程配合，面色平靜。
他其實可以主動留住這些力量。他的識海之下，九劫劫天尊的根基穩如恆星，輕輕一念便能將這些神王級靈力盡數煉化。
但他沒有。
這一世的漏靈之體，是他刻意保留的偽裝。
而且，真若留了也會有損羅震根基，非他所求。
羅震收回手掌，沉默良久。
「無妨。」他說，聲音有些啞。
蘇陌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張威嚴剛毅的臉上，此刻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失望。
是心疼。
蘇陌移開目光，沒有說話。
——
第三天清晨。
羅震站在院中，全副甲冑。
他身後，是十幾件大大小小的法器，整齊排列在石桌上。護體靈甲、避毒珠、傳訊玉符、困陣盤……
「這些東西你都帶著。」羅震指了指桌面，語氣不容拒絕，「為父要去邊境走一趟，你和你娘留在祖地，這些法器雖然品級不算頂尖，但關鍵時刻能保你一命。」
蘇陌掃了一眼那堆法器。
沒動。
「不要。」
羅震眉頭一皺。「你——」
「都不要。」蘇陌直接打斷他。
羅震的臉瞬間黑了。他深吸一口氣，壓著火氣，正要開口教訓——
蘇陌的目光落在羅震腰間。
那裡懸著一把劍。
劍鞘斑駁古舊，不起眼得像一根燒火棍。但劍身隱隱有暗光流動，那是歲月與殺伐淬鍊出來的鋒芒。
「爹，我要那把劍。」
羅震愣住了。
他下意識按住腰間的劍柄，眼底閃過一抹極其微妙的肉痛。
這把劍跟了他八百年。從虛神境到神王境，無數次出生入死，無數次浴血而歸，劍身上每一道細微的痕跡，都是他的過往。
但——
羅震看著蘇陌那張平靜的小臉，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把劍解了下來。
「你小子。」他哼了一聲，臉上擠出一個大大咧咧的笑，「不要那不要這的，原來是惦記上為父這把老夥計了。也罷，這把劍名叫'照膽'，當年跟著為父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你拿去——」
蘇陌接過劍。
劍入手的瞬間，他感受到了八百年殺伐之氣凝聚而成的劍意。粗糲，剛猛，帶著一股不折不回的執拗勁。
很像羅震這個人。
蘇陌雙指併攏，作劍指狀，自劍身上輕輕一拂。
動作很自然，像是小孩子好奇地摸了摸劍刃。
但就在那一拂之間——
一道肉眼不可見的紋路，從他指尖滲入劍身深處。那不是普通的靈紋，而是一道以大羅手段布下的微型護身劍陣。
九重嵌套，暗合天道法則。
足以在最危急的時刻，替劍主承受一次足以致命的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