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陌沒有說話。
羅衍的聲音又高了兩分:「我且問你,你認字嗎?這上面的先天靈文,有幾個你能認全?別告訴我你是來看畫的。」
蘇陌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平靜,平靜到羅衍忽然覺得有些不舒服。
「認得。」蘇陌說。
羅衍冷笑一聲,正要再說什麼——
一陣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輕而穩,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節奏。
瑤姬出現在三樓入口。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白長裙,墨發半綰,面容清麗如初見時那般動人,只是眉宇之間多了幾分這些天積攢下來的疲倦。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像是深潭裡沉著兩顆不滅的星。
「羅衍族老。」
瑤姬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笑意。
但羅衍的背脊莫名一僵。
他轉過身,拱了拱手:「主母。」
瑤姬走到蘇陌身邊,自然而然地將手搭在他的肩上,低頭看了一眼他面前書架上的典籍,然後抬起目光,看向羅衍。
「方才我在樓下,似乎聽到族老在教訓我兒?」
羅衍乾咳一聲:「老朽不敢。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羅衍整了整思路,措辭儘量委婉,「睺兒的情況,主母也清楚。老朽並非有意為難,實在是這些高階功法晦澀艱深,莫說是睺兒,便是族中不少天賦上佳的年輕子弟,讀來也一知半解。睺兒他……根基尚淺,老朽怕他讀了這些反而亂了心神,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瑤姬輕輕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他連靈力都存不住,用什麼走火入魔?」
羅衍噎住了。
瑤姬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溫和,溫和到羅衍後脊發涼。
「羅衍族老,我且問你。一個三歲的孩子,旁人都去玩耍嬉鬧了,他偏偏跑來藏書閣讀書。這些書上的先天靈文,族中多少成年子弟都認不全,我兒卻一坐就是一整天——你覺得這說明什麼?」
羅衍張了張嘴。
瑤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聲音不緊不慢地繼續。
「連這般晦澀的書都讀得進去,管他現在能不能理解,光是這份定性和心志,族中同齡之輩有幾個做得到?」
她低頭看了蘇陌一眼,目光里是毫不掩飾的驕傲。
「我兒是萬中無一的天才。這一點,不需要任何人來替我確認。」
天才?
一個漏靈之體還萬中無一的天才?
羅衍的臉漲得通紅。還真不是憋笑,他也是沒法反駁。
他是族老,輩分高,修為也不低,在族中向來受人敬重。但此刻面對瑤姬那不帶一絲火氣卻句句扎心的話,竟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不是因為道理。
是因為瑤姬身上那股渾然天成的氣場。
瑤池聖地前任聖女,神王強者的正妻——這個女人溫柔的時候像三月春風,但當她護起短來,連羅震都得繞著走。
「……是老朽多言了。」羅衍低下頭,拱手告退,灰溜溜地往樓下走去。
走到樓梯口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三歲的孩子正安靜地坐在母親身邊,小小的身影被書架的影子籠罩。
羅衍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轉身下樓。
——
「睺兒。」
瑤姬在蘇陌身邊蹲下來。
這個姿勢讓她的視線恰好與蘇陌平齊。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額前散落的碎發,動作輕柔,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娘問你一件事。」
「嗯。」
「你在這裡看的那些書……」瑤姬的目光掃過書架上那些厚重的獸皮捲軸和玉簡,斟酌著用詞,「你看得懂嗎?」
蘇陌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瑤姬問的不是「你認不認識上面的字」。
她問的是——你真的理解那些東西嗎?
蘇陌想了想。
他用一種三歲孩子該有的方式,說了一句。
「這些書上說……天地之間有一口氣。」
瑤姬微怔。
「人吸進去的是天地的氣,吐出來的是自己的氣。修行就是把天地的氣變成自己的氣,然後……讓自己變得跟天地一樣大。」
他頓了頓。
「但是這些書里寫的法子,不太聰明。」
瑤姬的眼睛睜大了一些。
「怎麼……不聰明?」
「它們都在教人怎麼把氣裝進瓶子裡。」蘇陌的聲音很認真,「但沒有人想過,為什麼一定要用瓶子?如果人本身就是天地的一部分,那氣本來就在人的身體裡,為什麼還要裝?」
瑤姬怔在原地。
她曾經也被冠之為修道天才,不然也當不了聖女,瑤池聖地的功法她修煉了大半輩子,對修行之道也有自己的理解。
可蘇陌這番話——
說它淺,它淺得像小孩子在胡言亂語。
說它深……
瑤姬不確定。
她隱隱覺得這些話里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但那種感覺太模糊了,像是霧裡看山,能看到輪廓,卻辨不清真容。
她呆呆地看著蘇陌,心裡湧上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驕傲?震驚?還是一種隱約的惶恐——
這個孩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懂?
還是說……他只是碰巧說出了一些聽起來很玄妙的話?
瑤姬拿不準。
但有一件事她拿得准。
「睺兒。」
蘇陌抬頭。
瑤姬的笑容溫柔到了骨子裡,但那雙眼睛裡,是一個母親所有的認真與鄭重。
「你說的,娘雖然聽不太懂,但娘覺得你一定很厲害。」
蘇陌:「……」
「但是——」瑤姬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他的額頭,「這些書太深了,你自己讀,娘怕你走了彎路。」
蘇陌看著她。
「娘給你請了一位先生。」瑤姬的語氣裡帶著商量,但本質是通知,「他是你外祖父的舊友,修行上很有見地。你跟著他學一段時間,等有了基礎,再回來讀這些書,好不好?」
她說「好不好」,但其實沒有給蘇陌拒絕的餘地。
蘇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本被合上的古卷。
沉默了一息。
「好。」
瑤姬笑了起來,俯身將他從蒲團上抱起。
「走,先回家吃飯。你又在這裡坐了一天,也不知道餓。」
蘇陌被抱在懷裡,視線越過瑤姬的肩頭,落在藏書閣層層疊疊的書架上。
那些泛黃的書卷靜靜立在架上,像一排沉默的老人。
他已經把第一層所有的典籍都掃了一遍。
三千七百二十一冊。
每一冊都在他的識海中留下了完整的副本。
輪迴殿已經完成了初步的解析與降維重組。羅家功法體系中的一百三十七處偏差,已被他逐一修正。
這些修正後的內容,以「塗鴉」的形式,散布在三十四本書的頁緣空白處。
像種子埋入土中。
等到有一天,風調雨順了,它們自然會發芽。
瑤姬抱著他走出藏書閣。
晚風拂過祖地的街巷,帶來遠處炊煙的氣息。
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有人在收晾曬的衣服,有老人坐在門檻上,手裡握著一根熄了火的旱菸杆,出神地望著北方。
一切看起來和往常一樣。
但每個人的眼底,都多了一層薄薄的陰翳。
像天邊那抹怎麼也散不去的暗紅色灼光。
祖麒麟伏在院牆外,金色的豎瞳在暮色中微微發亮。
它看著瑤姬抱著蘇陌走進院門,低低吐出一口濁氣。
熱息拂過地面,將幾片枯葉捲起,又放下。
蘇陌在瑤姬肩頭偏過頭,與那雙豎瞳對視了一瞬。
獸瞳微縮。
然後蘇陌收回目光,將臉埋進了瑤姬的肩窩。
夜色落下來。
祖地的護城大陣亮起淡金色的光幕,安靜地將這一方天地攏在懷裡。
像一雙蒼老的手,護著掌心裡最後一點溫暖。
北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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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雨來臨之前,連風都在說謊。它假裝自己只是風,假裝一切如常。但有些人已經聽到了——風的尾音里,藏著一個名字。那個名字,叫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