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姬說的先生,沒有來。
一連等了七日,音訊全無。
蘇陌沒有問原因。但他注意到,瑤姬的眉心多了一道淺淺的豎紋,那是長期蹙眉留下的痕跡。她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深夜才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傳送陣殘餘的靈力波動。
羅家祖地的氣氛也在變。
護城大陣的光幕從淡金色變成了深金色,亮度提了兩成。巡邏的族衛從兩班改為三班,夜間的換崗頻率翻了一倍。街巷裡的孩童依舊在玩鬧,但母親們喊他們回家的聲音,比以前早了半個時辰。
沒有人明說發生了什麼。
但所有人都知道——北方的風,越來越冷了。
第八天傍晚,瑤姬終於回來了一趟。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去處理公文,而是徑直走到蘇陌的院子裡。步子比平時快,裙擺翻飛間帶起一陣涼風。
「睺兒。」
蘇陌正坐在廊下,面前攤著一本從藏書閣帶回來的舊冊子,聽到聲音抬起頭。
瑤姬在他面前蹲下來。
她的面容依舊美麗,但眼底的倦色已經濃得遮不住了。像是一池春水裡落了太多的葉子,再清也清不回從前的模樣。
「娘給你說的先生,暫時來不了了。」瑤姬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路上出了些事,要晚一陣子。」
蘇陌點頭。「嗯。」
瑤姬看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小臉,忽然有些心疼。
這孩子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三歲,安靜得讓人心裡發酸。
「不過——」瑤姬的語氣轉了個彎,努力讓自己的笑容顯得輕鬆些,「娘給你找了個伴。」
「伴?」
「一個姐姐。」瑤姬伸手捏了捏他的臉,「以後跟在你身邊,陪你讀書,照顧你起居。你一個人待著,娘不放心。」
蘇陌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
他只是看著瑤姬的眼睛,那裡面的疲憊和焦慮,比她自己以為的要多得多。
「娘。」蘇陌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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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也要吃飯。」
瑤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瞬間的破碎感,像是冰面上裂開的一道紋——很快就合上了,但裂痕已經在那裡了。
「好。」她揉了揉蘇陌的頭髮,「娘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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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蘇陌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面前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白粥。
腳步聲從院門外傳來。
很輕,很穩,帶著一種刻意壓制後的節奏感——像是一個習慣了隨時拔劍的人,將所有的鋒芒都收進了腳底。
院門被推開。
瑤姬走在前面,身後跟著一個少女。
蘇陌的目光落在那個少女身上。
然後,他的動作停了。
——手裡的粥碗懸在半空,既沒有放下,也沒有送到嘴邊。
那少女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
身量纖長,像是一竿新竹,清瘦卻不單薄。一頭青絲以素色髮帶束於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耳側,隨晨風輕輕搖曳。
她穿著一襲灰藍色的窄袖短衣,袖口收緊,衣擺堪堪過膝,腰間繫著一條銅扣革帶,將纖細的腰身勾勒出利落的弧度。
腳上是一雙半舊的皮靴,靴底沾著還沒來得及擦去的塵土。
不是祖地的塵土。
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帶來的。
她的背上斜背著一柄長劍。
沒有劍鞘。
劍身以粗布層層纏裹,只露出劍柄的一截。
淺灰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湖面,結了一層薄冰,什麼都映得到,但什麼都進不去。
那雙眼睛正看著蘇陌。
沒有驚訝,沒有好奇,甚至連禮節性的微笑都沒有。只是看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可蘇陌知道這張臉。
他在御獸世界見過,很像,很熟悉。
那時候,這張臉上有笑容。
很少,但有。
那種笑,像是冬天湖面上一道悄悄裂開的縫隙,冰下面是活的水,是暖的。
曾經,敢於向他拔劍,裡面有著肆意昂揚的戰意和意氣風發!
只有這樣,才能揮的出那樣的一劍。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她看他的眼神,和看一塊石頭沒有區別。
裡面,只有著被歲月磨平的菱角和認命。
蘇陌將粥碗放下。動作很穩,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睺兒。」瑤姬走到近前,側身讓出那少女,「這就是娘跟你說的姐姐。」
她回頭看向那少女,語氣溫和:「來,見過少爺。」
少女向前邁了一步。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扭捏。
她單膝跪地,右拳抵胸,行的不是侍女的禮,而是一個劍修的禮。
「芷寒,見過小少爺。」
聲音清冷,像是石子落入空谷。
蘇陌的瞳孔微縮了一瞬。
極快。快到除了他自己,沒有任何人能注意到。
——芷寒。
真的是她?
巧合嗎還是?
蘇陌眼底閃過一抹莫名,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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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姬看著兩人的「初次見面」,心裡略微有些忐忑。
她蹲下來,拉著蘇陌的手,輕聲解釋:「芷寒是從下界飛升上來的,被我們羅家的人在八荒邊境救回來的。她無父無母,身世坎坷,但天賦極好——你羅蒼叔公看過她的根骨,說她在劍道上的天分,在同齡人中極為罕見。」
蘇陌點頭,表情平淡。
瑤姬又轉向芷寒,語氣溫柔但不容置疑:「芷寒,小少爺年紀雖小,但性子安靜,不會給你添麻煩。你要做的,就是陪在他身邊,照顧他的起居,若有人敢欺負他——」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
「你背上那把劍,不是裝飾品吧?」
芷寒抬起頭,淺灰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不是。」
「那就夠了。」瑤姬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我把睺兒交給你了。」
她最後看了蘇陌一眼,眼底的不舍一閃而過,隨即轉身大步離去。
腳步匆匆。
像是有更大的風暴在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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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安靜下來。
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隨風晃動。
蘇陌端起那碗已經微涼的粥,低頭喝了一口。
芷寒站在三步之外,像一根釘子。
她的站姿很標準——背挺直,肩放平,雙手自然垂於身側,重心微微前傾,隨時可以拔劍。
這是一個戰鬥過太多次的人,才會有的站姿。
哪怕她自己沒有意識到。
蘇陌放下碗。
「你站了多久了?」
「回三少爺,兩刻鐘。」
「坐。」
「侍女不敢——」
「坐。」
芷寒沉默了一息。然後走到石桌旁,拉開一張石凳,坐了下來。
動作很僵硬,像是第一次學著「坐」這個動作。
蘇陌看了她一眼。
芷寒不自在地將目光移開,盯著老槐樹的樹幹,像是那上面有什麼極為精妙的劍法。
沉默在兩人之間鋪開,像一層薄薄的霜。
傍晚的光線從院牆外斜斜地照進來,將芷寒半邊側臉籠在一片暖橘色的光暈里。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像蝴蝶翅膀的剪影。
蘇陌收回目光,繼續喝粥。
碗底映著一個三歲孩子的倒影。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諸天萬界,輪迴百轉。
他是劍仙,是人皇,是天帝,是光明神,是大聖主。
他斬過不知多少因果,斷過不知多少紅塵。
可此刻——他坐在這裡,喝著一碗涼粥,對面坐著一個不認識他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