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家演武場。
太乙金精灌鑄的擂台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玄金色澤，堅逾神鐵，縱是真神全力一擊，也不過在其上留下淺淺痕跡。
這座擂台，已有萬萬年歷史。
羅家歷代天驕的汗與血，都曾浸潤在這方寸之間。
四方看台以青玉為階，層層疊疊，向上延伸數百丈。最高處設有九座主位，以紫金蟠龍椅為座，此刻，已有數位羅家族老端坐其上。
塵緣被請到了正中的主位旁，一張太師椅上，琉璃杯盞，瓊漿玉液，靈果仙珍，擺了滿滿一桌。
老頭子這會兒倒是全然沒了方才的尷尬，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拈著一顆三千年的赤陽靈果，跟旁邊的羅家族老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好酒，好酒。」
他眯著眼，滿面紅光，仿佛下面那個惹了眾怒的少年跟他沒有半文錢的關係。
瑤姬坐在最上方，神情淡然，目光卻始終落在擂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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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側，羅綰乖巧地坐著，小腦袋時不時地轉向遠處，偷偷看一眼蘇陌的方向。
而蘇陌。
他坐在看台邊緣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芷寒和牧雲熙分立兩側。
他的目光，落在擂台上那個御劍而立的少年身上，神情淡漠，看不出情緒。
「少爺，你覺得這個人……如何？」芷寒輕聲問道。
蘇陌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微微眯起，似乎在看某種旁人看不到的東西。
片刻後，才淡淡道：「還行。」
——
微風過境，吹動擂台上少年的衣袍。
裴玄負手而立，面容清秀，唇角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薅來的雜草。
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打盹。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份慵懶之下，藏著怎樣的鋒芒。
「羅岩，內景境。」
第一個踏上擂台的，果然是他。
羅岩一步邁出，腳下的太乙金精地面便出現一道蛛網般的裂痕。內景的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靈氣翻湧間，他周身仿佛有一方小天地在成形。
「十……十一歲。」
他面不改色地補了一句。
對方來的只是一個小孩，不這麼說，免得還以為羅家以大欺小。
但哪怕這麼說了……四周一陣微妙的沉默。
羅岩身材高大，面容稜角分明，怎麼看都有十五六歲的模樣。但他說十一歲，那就是十一歲。
嘴長在人家身上嘛。
「羅岩師兄威武！」
「十一歲的內景，這才是我羅家天驕該有的風範！」
台下一眾弟子紛紛叫好，聲浪如潮。
其他的，管他呢。
裴玄把嘴裡的草換了個方向嚼了嚼，眼皮依舊沒抬。
羅岩的面色頓時沉了下來。
「你最好——認真一點。」
他沉聲道，周身靈氣暴漲，腳下裂痕向四方蔓延。一股內景修士的全部威壓，毫無保留地朝裴玄碾壓而去。
裴玄終於睜開了眼。
他將嘴裡的雜草吐掉。
然後——
劍光亮了。
沒有起手式。沒有蓄勢。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劍光自指尖綻放的那一剎那，就像是天地間本就該有的一道光。
自然而然。
道法自然。
羅岩甚至沒有看清那一劍是怎麼出的。
他只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從正面碾來，如山嶽傾覆，如天河倒懸，他引以為傲的內景領域在這一劍下如薄紙般碎裂。
轟！
他張了張嘴，一口鮮血噴出，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全場啞然。
一劍。
真的只是一劍。
乾淨利落到令人窒息。
「下一個。」
裴玄收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句與己無關的閒話。
——
角落裡。
芷寒和牧雲熙都微微動容。
「好快的劍。」芷寒喃喃道，她是劍修，對劍意的感知遠超常人，但即便是她，也只捕捉到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少爺，他這一劍……」
「道生劍。」蘇陌平靜地開口。
芷寒一怔。
「他修的不是劍術，是道。」蘇陌淡淡道，「以道御劍，劍隨意動。那一劍看似無跡可尋，其實走的是天地自然之勢——借的是擂台上方三丈處那道橫風的氣脈。」
「風引劍勢，劍借風行，所以才快到看不見。」
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在講一件極其尋常的事。
事到如今，他也不介意在這兩個侍女面前，顯露一些過人之處了。
主要是，他沒辦法將兩人當做普通的侍女，依舊是當故人看待。
道理，已經教給她們了，至於她們信不信，就是她們的事。
芷寒和牧雲熙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震驚。
所有人都看不清裴玄的劍，但是少爺，那個在羅家的說法裡，應該是漏靈之體的廢物少爺，竟是一眼就拆了個乾淨。
「這到底是……」
一旁偷偷豎著耳朵的羅綰，也是目光複雜，嘴角不由得揚起一抹苦笑。
果然嗎？
——
擂台上。
第二個人已經站了出來。
「羅山，凝脈境。」
身形高大的青年一步踏上擂台，地面微顫。他面容敦厚，兩鬢竟還有些許絡腮鬍茬，整個人看上去像座小鐵塔。
「十二歲。」他面不改色地報出年齡。
台下傳來幾聲壓不住的咳嗽。
二十三歲的凝脈境說自己十二，這已經不是臉皮厚的問題了。但規矩是瑤姬定的，年輕一輩的切磋——至於怎麼定義「年輕」，那就見仁見智了。
羅山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站在擂台上，目光灼灼地盯著裴玄，眼中沒有恐懼，反而燃著一股不合常理的鬥志。
「我是跟羅璇小姐交過手，所以我不能輸。」
他忽然開口，聲音瓮聲瓮氣的。
裴玄挑了挑眉。
「被一拳轟飛的那個？」
「……」羅山臉上閃過一抹尷尬，但很快被更熾烈的戰意取代，「正是因為輸過，我才有不能再輸的理由。」
他一聲大喝，周身靈光暴漲，凝脈境的修為全開，一道道靈脈如蛟龍般在體表遊走。他雙拳握緊，骨節咔咔作響，身形暴射而出，一拳轟向裴玄。
這一拳，帶著他所有的不甘。
「勇氣可嘉。」
裴玄輕聲說了一句。
然後——
同樣的劍光。
同樣的一劍。
羅山龐大的身軀橫著飛了出去，帶著他那個「不能輸的理由」，重重撞進了擂台邊緣的法壁之中，整個人嵌在裡面，眼冒金星。
他掙扎了一下，沒掙動。
「……說好的不能再輸呢。」他喃喃了一句，眼一翻，暈了過去。
「下一個。」
裴玄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
蘇陌的目光微動。
「這一劍，借的是羅山自己衝鋒的力。」
芷寒一怔，「借力？」
「羅山體修功法外放，靈脈運轉時在身周三尺形成了一層氣旋。」蘇陌語氣平淡，「他用劍意順著那層氣旋的縫隙切入，以彼之力還施彼身。沖得越猛，飛得越遠。」
「所以羅山的拳頭還沒落下，就已經輸了。」
牧雲熙瞪大了眼，「那豈不是……從他出拳的那一刻起——」
「從他踏上擂台的那一刻起。」蘇陌糾正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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