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快逃。
但他逃不了。
他的雙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半步神王的修為在這一瞬間,連一絲一毫都催動不了。他引以為傲的靈力,在那個五歲孩子的注視下,乖順得像一潭死水。
「這……」
三長老瞳孔地震。
裴玄和芷寒的反應慢了半拍。等他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那個半步神王的刺客已經被定在了原地。
但訓練和本能讓他們瞬間擋在了蘇陌面前。
芷寒的劍橫在那人咽喉處,聲音冷得像冰碴兒。
「說。為什麼行刺。」
裴玄的劍指著那人的心口,面色鐵青。
男人跪了下去。
不是他想跪。是那道眼神的餘韻,壓得他不得不跪。
他的膝蓋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背上的小女孩被震醒了,發出一聲虛弱的嗚咽。
男人強撐著不讓自己趴下去。他抬起頭,越過芷寒的劍鋒,越過裴玄擋在前面的身影,看向坐在椅子上紋絲未動的蘇陌。
他的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
「那枚……寒魄玉晶……」
「那是我女兒的命。」
「求公子……還給我。」
空氣安靜了一瞬。
蘇陌看著他。
「寒魄玉晶。」蘇陌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回憶什麼。
他確實記得。
那是生日宴上,某個附屬家族送來的賀禮之一。他當時掃了一眼,覺得沒什麼用,就隨手扔在了庫房角落裡。
但此刻——
「你女兒?」蘇陌的目光落在男人背上的小女孩身上。
他看到了那孩子體內的東西。
一種極其罕見的體質。
他認出來了。
寒魄神體。
傳說中的先天神體之一,生來便與天地寒氣共鳴,可吞納星河寒意為己用。但這種體質有一個致命的缺陷——若不以寒魄玉晶溫養根基,體內的寒氣會反噬臟腑,在成年之前耗盡生機。
蘇陌的目光微微凝了凝。
他心中閃過了一些畫面。
那些堆成山的賀禮。那些卑躬屈膝的笑臉。那些被當作「禮物」送來的少女。
還有——那些來路不正的靈藥和法器。
他曾經知道,但沒有在意。
「那枚寒魄玉晶,」蘇陌緩緩開口,「是誰獻上來的?」
三長老在旁邊擦了擦汗,小心翼翼道:「回二公子,是……是陳家。附屬十二族之一的陳家。」
「怎麼來的?」
三長老張了張嘴,沒說話。
蘇陌看了他一眼。
三長老的額頭上,汗珠滾落。
他不敢說。
但蘇陌已經不需要他說了。
他看向那個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你叫什麼?」
「季衡。」
「下界來的?」
季衡咬著牙,點了點頭。
「下界青雲域,秋水宗護法。」他的聲音沙啞而苦澀,「三個月前,陳家的人奉命在下界搜刮修煉資源,路過秋水宗。他們看中了宗門裡的寒魄玉晶……和我女兒的體質。」
「我妻子擋在門口。」
季衡的聲音忽然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們殺了她。」
「取走了玉晶。」
「我帶著念兒逃了三個月,一路追到了這裡。」
殿外的風忽然大了。
吹得靈燭搖曳,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
蘇陌沒有說話。
很久。
安靜得讓所有人都不敢呼吸。
三長老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解釋什麼。什麼「陳家行事向來如此」,什麼「下界修士本就是資源」,什麼「九天秩序自古有之」。
但在蘇陌的沉默面前,那些話,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終於,蘇陌開口了。
「我可以還給你。」
季衡的身體猛地一震。
狂喜。
一種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擊碎的狂喜從心底湧上來。他的眼眶瞬間紅了,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幾乎要撲上前去。
但蘇陌沒有繼續說。
他只是看著季衡。
眼神很淡。淡得像一潭沒有底的水。
季衡的狂喜,一點點冷卻下來。
他讀懂了那個眼神。
那不是施恩。
那是交換。
季衡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苦澀。他很慢很慢地垂下頭,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要我做什麼?」
蘇陌的聲音很輕。
「你進了羅家。」
「傷了無辜。」
「殺了我的侍女。」
他的目光掠過迴廊拐角處碧落的屍體。
「你自裁吧。」
他閉上眼睛,不再看他。
四個字落下來。
輕飄飄的,像落葉。
但砸在季衡身上,像一座山。
滿院寂靜。
裴玄的瞳孔微微一縮。芷寒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握劍的手指鬆了松——她已經不需要出劍了。
季衡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
背後,小女孩不知何時醒了。
她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渾濁的目光透過散亂的髮絲,看著面前這個坐在椅子上的男孩。
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但她感覺到了父親在發抖。
「爹……」
聲音細如蚊蚋。
季衡閉上了眼。
他輕輕地將女兒從背上放下來,放在地上。
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放下一件世間最珍貴的東西。
他看著蘇陌。
臉上的苦澀慢慢化開,變成了一種奇異的平靜。
「好。」
「我答應你。」
「某一階草莽,沾染鮮血,死不足惜,但求公子收留小女。她……已經沒有親人了。」
季衡開口,聲音苦澀,
「公子的侍女既然被小的所殺,自當賠罪。」
「讓小女自此成為公子的侍女,也算是戴罪之身,侍奉左右。」
「她日後若是身有歹意,任憑……公子處置。」
季衡字字泣血。
蘇陌默然,看了看少女,
又看了看季衡。
季衡從始至終,脊背挺直。
哪怕事到如今,早已經窮途末路,但他志向不改,面容也依舊不見絲毫懼色。
這是一個真正的男兒。
他沒有想過殺侍女,只是侍女擋了他的路。
同樣,那些上位者,也沒想過殺那些下界之人,也可能只是擋了路。
蘇陌找不到放過他的理由。
「你且去吧。」
「你女兒之事,怎麼抉擇,讓她自己來選。」
「她願留,那便留,若要去,我羅家也會安頓好。」
「同樣,若我羅家的附屬家族,真有強取豪奪,妄殺性命,我亦會給你一個交代。」
蘇陌平靜道,聲音不大,卻震動四方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