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衡首次動容,
他的眸子裡浮現複雜,先是錯愕,後是癲狂。
家破人亡,他尚且沒有瘋狂。
殺進羅家,也依舊殘存理智。
但如今,看到蘇陌所為,他卻像是斷了最後那根鉉。
「那人說天下將亂,在之於羅!舊的將被推翻,新的終會崛起……」
「此造一論羅家氣候將盡,二論始祖將清,讓我等為王先驅。」
「可為何還出現你?」
「你若在,羅家氣數何盡?天下何亂?」
「我不懂,也不明白……」
他沙啞的笑,笑出了眼淚,似是癲狂。
「爹爹……」
一旁的小女孩害怕,神情有著怯弱,拉了拉季衡的衣袖。
季衡低下頭來,看著四歲的小女,那小心翼翼,迷茫又害怕的樣子,他神情複雜,
在她看來,還從未見過爹爹這般模樣,曾經的溫文爾雅不見了,像頭髮瘋的獅子……
季衡自知失態,他深吸一口氣,收斂情緒,蹲下身,和少女齊平,
「念念,你且記。」
「以後跟好這個大哥哥,不許有別的心思。」
「也不許為爹報仇。」
「以後要聽這個哥哥的話,當做和爹一樣。」
「不然爹九泉下也不會瞑目,你可明白?」
季衡雙手按著季念的肩膀,認真說道。
季念茫然,而在季衡的反覆強調下。
季念才點頭。
「乖。」
「爹爹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會一直看著你。」
季衡在季念的額頭留下一吻,又在她的耳邊輕聲說了什麼。
季念瞳孔微不可察的收縮。
她隨即像是反應過來了什麼,驚怖道:
「不要!」
「爹爹不要走!」
她撲上去,死死抱住季衡的胳膊。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她雖然虛弱,但那雙眼睛裡忽然迸發出的光,卻在這一刻明亮得刺眼。
「我不要什麼玉晶了!我不要了!」
「爹爹——」
季衡沒有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拜託小少爺了。」
他平靜說道。
一旁的蘇陌揮了揮手。
芷寒上前,將季念從季衡身邊拉開,隨即蒙上了季念的雙眸。
她看著季衡,眸子也閃過一抹不忍。
「謝謝。」
季衡嘴角揚了揚,隨即向芷寒道謝,
芷寒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刀光一閃。
季衡的身體轟然倒地。
血從他的脖頸處湧出來,在月光下顯出一種奇異的黑紅色,沿著青石板的縫隙蔓延開去。
等季念掙脫開來後,已是看到了季衡的屍體。
小女孩撲到了父親身上,整個世界仿佛成了黑白色。
她哭不出聲了。嘴巴大張著,整個人劇烈地抽搐,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她抓著父親的衣襟,拼命地搖。但那個總是背著她、護著她、帶她逃了三個月的人,再也不會醒來了。
院子裡很安靜。
風停了。
連靈燭都不再搖晃。
蘇陌看了片刻,然後轉頭對三長老道。
「去庫房,把寒魄玉晶取來。」
三長老哆嗦了一下,連忙應聲去了。
他也不懂,為什麼要這麼聽蘇陌的話,竟是下意識的對他膽寒了。
不多時,一枚通體瑩白、寒氣氤氳的晶石被送到了蘇陌面前。
蘇陌拿起它,看了看。
果然,角落裡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他隨手將寒魄玉晶放在了小女孩身邊。
「你的東西。」
小女孩沒有理他。她趴在父親的屍體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雖然她爹讓她不要恨,但小女孩低下頭的瞬間,
在場的所有人,分明看到了那發自骨子裡的恨意。
芷寒目光閃爍了一下,隨即做了某個決定。
她動了。不著痕跡地上前一步,蹲下身。
月光落在她清冷的面容上,映出一種幾乎稱得上溫柔的弧度。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女孩的頭。
「乖。」
她的袖中,另一隻手,已經摸到了什麼東西。
一根糖。
很漂亮的糖。琥珀色的糖衣裹著一層淡淡的甜香。
芷寒將糖遞到小女孩面前。
「吃顆糖吧。」她的聲音輕柔得不像她,「甜的。」
她神情依舊淡漠,這句話好像不是她所說。
裴玄站在遠處,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到了。
那顆糖的糖衣深處,有一絲極淡極淡的異色。
那是毒。
無色無味,入口即化。
對一個沒有修為的孩子來說——一息之內,心脈斷絕,死得毫無痛苦。
裴玄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什麼。
但最終,他沒有開口。
因為他知道芷寒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個小女孩的眼睛——
季衡自裁的那一刻,她抬起頭,看向在場之人的那個眼神——
裴玄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恐懼。
不是悲傷。
是恨。
一種遠遠超出一個五歲孩子應有的、刻骨銘心的恨。
這個世界的小孩,又怎麼可能真的什麼都不懂?
而她的體質——寒魄神體。
若放任成長……
芷寒的判斷沒有錯。
既然仇恨的種子已經埋下,那就是個禍患。
小女孩看著面前的糖。
她的手已經伸出去了。
「夠了。」
蘇陌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芷寒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回過頭,看向蘇陌。
蘇陌的表情依舊淡漠,看不出喜怒。
他看了芷寒一眼,他眼神似乎什麼都有。
芷寒沉默了一瞬,收回了手,收回了糖。站起身,退回了蘇陌身後。
她的臉上沒有不滿,沒有疑惑,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劍。
蘇陌低頭看著那個小女孩。
小女孩也抬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紅得像兩團火,淚水還掛在臉上。但那雙眼睛裡燃燒的東西,已經不是淚水能澆滅的了。
蘇陌看了她很久。
他知道小女孩的仇恨,但他不在乎。
他開口了。
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我不殺你,是去是留,你自己決定。」
小女孩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等你長大了。」
「來找我報仇。」
夜風重新起來了。
吹動了蘇陌的衣角,也吹散了空氣中殘存的血腥氣。
那個小女孩——季念——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地盯著蘇陌,把這張臉、這個聲音、這句話,一筆一畫地刻進了骨頭裡。
蘇陌站起身,轉過身去。
走了兩步,停下。
沒有回頭。
「三長老。」
「在、在……」
「把刺客帶走,掛在城門,以儆效尤。」
「這小女孩……帶她下去立規矩,然後問她去留。」
「是……是……」
三長老連忙道。
蘇陌頓了頓,又道:
「還有,陳家搜刮下界的事,查一下。」
「不止陳家。十二附屬家族,都查。」
「查清楚了,匯報給我母親。」
三長老的臉白了。
「是……」
蘇陌走了。
廊下空了。
只剩下一個小女孩,趴在父親的屍體上。
還有那枚寒魄玉晶,安靜地躺在一旁。
月光照著血。血浸到了玉晶邊上。
不一會兒,屍體被人抬走了,小女孩也被強行帶走。
世家血腥,大抵如此,人命賤如草芥。
芷寒跟在蘇陌身後,走了幾步,輕聲道:
「公子,留她活著,是禍。」
蘇陌的腳步沒有停。
「我知道。」
「那為什麼——」
「因為該死的不是她。」
芷寒不再說話了。
裴玄默默跟在後面,望著蘇陌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想起今天是蘇陌的生日。
五歲生日。
生日宴上的珠光寶氣還沒散盡,迴廊上的血還沒幹透。
有人送了堆成山的賀禮,有人送了活生生的女子。
有人穿越萬里來討命,有人倒在月光下再也不會醒來。
這就是羅家。
九天之上。
始祖家族。
——
ps:二月二,龍抬頭,從此天高任爾游,翻身入海不做鰍,此去八荒四海事,閒時龍來也忘秋……今天把家裡的小泥鰍放生了,剛放下去它就在池塘里游啊游,真的沒想到會這麼暢快自由,此番想來我應該早點放生的,哎呀,最後畢竟龍抬頭了,希望諸位人人如龍,都能追求心中的自由,不過春寒未退濕氣也重,大家也要記得注意保暖呢,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