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到一半。
被福伯加重了幾分的靈壓截斷了。
「讓開。」
福伯的笑容沒變。
但語氣已經不容置疑了。
「我家少主要下去看看。看看你們——把這顆星球，經營得怎麼樣了。」
兩個暗魔族人對視了一眼。
除了讓開——他們沒有第二個選擇。
——
飛舟穿過了大氣層。
雲層破開的一剎那，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郁得幾乎凝為實質的靈氣。
但這靈氣里，夾雜著一絲極淡極淡的腐朽味道。
像一座曾經的花園，花還在開著，但根已經開始爛了。
蘇陌的目光從雲層的縫隙中向下看去。
青玉星的地表鋪展在眼底。
從高空俯瞰——這顆星球確如許青音所說，是一方難得的靈秀之地。
北面是連綿的青玉山脈。
那些山峰的顏色極為特殊——並不是尋常的灰褐或黛綠，而是一種溫潤的青碧色，像是整座山都由某種玉石凝結而成。陽光照射下去，山體表面折射出細碎的光芒，遠遠望去，仿佛一排沉睡的巨獸伏在大地上，鱗甲閃爍。
山脈之間，穿插著密密匝匝的叢林。
那些樹木的樹幹是銀灰色的，樹冠則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藍綠色。最高的幾棵直入雲霄，樹冠在雲層中展開，像是給天空打了幾把巨大的傘。
南面是平原。
然而——這片本該肥沃的平原上，此刻遍布著觸目驚心的瘡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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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大片的礦坑裸露在地表。那些礦坑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粗暴地啃食過。坑底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那是被過度開採後敗壞了的靈脈精血，已經失去了靈性，只剩下毒素。
礦坑之間，零星散布著一些灰濛濛的聚落。
棚屋。簡陋的圍牆。幾縷升不高就散掉的炊煙。
這些聚落之間的道路上，依稀可以看到一些身形佝僂的影子在移動。
許青音站在蘇陌身邊，一言不發。
但她的手——在衣袖下面攥緊了。
指甲嵌進了掌心。
飛舟繼續下降。
降落地點在一片相對完整的青翠林地邊緣——那裡是蒼梧族曾經的族地外圍。
腳踏上地面的一瞬間，裴玄和芷寒同時做了同一個動作——拔劍。
這幾乎是一種本能。
並非因為有敵人。
而是——這裡的靈氣結構太異常了。
「感覺到了嗎？」裴玄皺著眉，將劍抽出半寸，感受著劍身上靈力的流動。
「靈氣密度是黑水港的三倍以上。」芷寒淡淡道，「但……很雜。」
她說的沒錯。
青玉星的靈氣濃度極高，但其中摻雜了大量礦脈枯竭後散逸出來的雜質靈力——修煉時如果不加以過濾，反而會對經脈造成損傷。
這就像一壇被人往裡面摻了沙子的好酒。
酒還是好酒。但沙子太多，已經沒法喝了。
許青音微微嘆了口氣。
「暗魔族接手之後，對礦脈進行了掠奪式的開採。二十年裡，南部平原的靈脈幾乎被掏空。礦渣和廢液滲入土壤，連帶著污染了周邊的靈氣循環。」
她指向遠方那些暗紅色的礦坑。
「那些坑——以前是湖。靈液湖。」
蘇陌看著那些礦坑。
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拾起腳邊一塊碎石。
碎石的斷面呈現出一種暗淡的青色——像褪了色的翡翠。
青玉礦石的殘片。
他把碎石扔掉了。
「帶路。」
許青音點了點頭。
但她才邁出幾步——
「嗖——！」
一道殘影從林間掠出。
速度極快。帶著一陣尖嘯的破空聲，直奔蘇陌面門而來。
「小心！」許青音驚呼。
裴玄的反應比她的聲音還快。
他的劍已經出鞘。
一道凌厲至極的劍光在空中劃出半弧，精準地命中了那道殘影。
叮——！
金石撞擊的聲音。
殘影被斬飛出去，重重地砸在十丈外的一棵樹幹上——樹幹應聲斷裂。
那東西從碎裂的樹幹後面站了起來。
蘇陌看清了它的模樣。
那是一隻獸。
不大。約有獵犬大小。通體覆蓋著一層青碧色的鱗甲，四肢粗短有力，尾巴極長，末端分作三叉。
它的眼睛是純白色的。沒有瞳孔。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眉心。
一塊菱形的晶石嵌在眉心正中，散發著幽幽的青色微光。
「青玉獸？」季念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許青音急促地點了點頭。
「沒錯——青玉星的原生異獸。由玉奴族馴養和控制。境界不高，大多在涅槃到內景之間……但極其難纏。」
她的話音剛落——那頭青玉獸已經從樹幹後沖了出來。
被裴玄一劍斬開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青碧色的鱗甲脫落又再生。斷裂的骨骼咔咔作響地歸位重組。
不到三息——完好如初。
裴玄挑了挑眉。
「有意思。」
他再度出劍。
這一次，他沒有留手。
三道劍光同時劈出——上中下三路封死。
噗噗噗！
青玉獸被斬成了四段。
但幾乎在同一刻，那四段殘軀就開始蠕動著互相靠近，試圖重新拼合。
「眉心！」許青音喊道，「必須擊碎眉心的青玉晶石！否則它會無限再生！」
裴玄「嘖」了一聲，劍尖一轉——
但許青音已經搶先一步。
她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短刃。
短刃破空，精準地扎入青玉獸的眉心。
晶石碎裂的聲音——脆得像冰面破裂。
然後——
青玉獸停住了。
它的身體開始崩解。青碧色的鱗甲一片一片地剝落，化作細碎的光點消散。
但在徹底消散之前——
它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它抬起了頭。
那雙純白色的、沒有瞳孔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許青音。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忽然湧出了水光。
淚。
一隻沒有瞳孔的獸，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流了淚。
它的嘴巴張開了。
發出了一個極輕極輕的音節。
沙啞。破碎。像是從千年的沉睡中擠出來的最後一口氣。
「……王。」
然後——碎了。
化作一地的青碧色粉末。
風吹過來，將粉末卷向了遠方。
林間恢復了寂靜。
所有人都沉默了。
許青音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了那塊碎裂的眉心晶石。
晶石的斷面閃爍著微弱的青光——這就是星空商路上暢銷的那種礦石。鑄造高端法器的必備材料。
一顆青玉獸的眉心晶石，在星空市場上的售價——足夠一個凡境修士修煉三年。
「它們——」季念的聲音小小的，「在死之前……為什麼要說'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