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旨宣讀完畢。
那聖人收起金帛，身形微微側開。
他身後的人列中，一個年輕人走了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匯聚過去。
那是一個看起來二十歲上下的青年。面容英俊，眉目之間有著刻意端出來的淡漠。一襲暗金色的羅家宗袍穿在身上，嶄新得甚至還帶著摺痕。
腰間懸著一枚玉符，是羅家嫡系才有資格佩戴的「天羅令」。
修為——真神境。
年紀輕輕便是真神，放在任何地方都算得上天驕。但他站在這條街上，站在冥昭、凌霜、紀衍這些人面前——
那股氣度，總差了點什麼。
說不上來。
就是差了那麼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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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將金帛恭敬地呈上，雙手遞到年輕人面前。
「殿下。法旨已宣。」
年輕人——羅辰——接過金帛，微微頷首。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目光掃過蘇陌，只停留了不到一瞬，便移開了。
像是在看一件已經失去價值的舊物。
不值得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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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在一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方才還圍在蘇陌身邊噓寒問暖的那些中小家族的人，此刻像是被一陣風吹散了。
有的低著頭，默默退開。
有的交換著眼色，猶豫著是否該上前恭賀新主。
有的乾脆轉過了身，徑直朝羅辰的方向走去。
「恭喜羅辰殿下承繼大位——」
「殿下英姿勃發，實乃羅家之幸——」
跟隨蘇陌的幾名暗衛，也在這一刻各自散去。
他們是羅家的人。聽羅家的令。
法旨在上，他們沒有第二個選擇。
有暗衛在轉身時猶豫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然後步伐堅定地走向了羅辰。不過一些瑤姬暗自安插的人，卻還留在蘇陌身邊。
蘇陌沒有回頭看。
一時間，他的身邊空了大半。
剩下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芷寒。裴玄。季念。泠珠。福伯。
五個人。
芷寒按著劍，面無表情。她的目光從頭到尾沒有看過那道法旨一眼。
裴玄抱著臂，嘴角繃得很緊，太陽穴的青筋在微微跳動。
季念咬著嘴唇，攥著蘇陌衣角的手已經發白了。
泠珠縮在最後面，渾身發抖，但她的手死死地拽著蘇陌的袖口，像是怕一鬆手，就會被人奪走。
福伯站在原地，佝僂的身體在微微顫動。
蘇陌看了看自己身邊的人。
然後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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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辰在人群的簇擁中站定。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甚至可以說是謙卑。
他先是朝那位傳旨的聖人微微拱手，然後轉過身，目光看向了冥昭。
臉上擠出了一個親和的笑容。
「冥兄。」
他拱手，聲音溫和。
「今日辰初承大位，不勝惶恐。恰逢諸位道友齊聚天樞，實乃天賜良緣。不知冥兄可否賞臉，移駕天樞星上的摘星樓，容辰略備薄宴，以表敬意？」
他的措辭很得體。
姿態很恭敬。
笑容很真誠。
冥昭看了他一眼。
那雙暗紫色的眸子裡，沒有敵意，沒有怒火。
他俊美的臉上看不出情緒，卻突然邪魅一笑。
「你也配？」
這幾個字輕吐，譏諷畢露。
有的只是——厭惡。
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厭惡。
「狗終究是狗，八荒爬上來的東西。」
冥昭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街道上，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也配跟本座稱兄道弟？」
羅辰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冥昭連看都懶得再看他。
「晦氣。」
暗紫色的衣袂一甩，冥昭轉身就走。身後八名大能境隨從如影隨形。
從頭到尾，他甚至沒有正眼看過羅辰第二次。
羅辰的手僵在半空中，捶了下去。
臉色從溫和變成鐵青，又從鐵青變回了溫和。他拳頭緊握，似要鉗出血來，但很快又鬆開。
快的幾乎沒人發現。
羅辰涵養極好，微一欠身，似是不在意的一笑，仿佛剛剛僵在臉上的表情只是錯覺。
「那就不送殿下了。」
他竟然沒有動怒，收拾了一下表情，轉向了凌霜。
這一次他還沒來得及開口——
甚至連那個「凌」字的口型都沒擺出來。
凌霜已經越過了他。
冰晶羽翼在身後微微收斂，銀白色的長髮在晚風中拂動。
她徑直走到了蘇陌面前。
「羅睺。」
她開口。
聲音依舊是那種冰層下溪流般的清冷，但比方才……柔和了一分。
只是一分。
「你也是要去仙古聖院的吧？」
蘇陌看著她。
凌霜的冰藍色瞳孔平靜如淵。
「不如——同行。」
這兩個字一出。
全場譁然。
無數目光在蘇陌和凌霜之間來回掃動，又偷偷瞄向羅辰。
羅辰的臉色——
難看到了極點。
他方才被冥昭當眾羞辱，還能勉強忍下。但凌霜這一招更狠。
她不是在拒絕羅辰。
她是在告訴所有人——在她眼裡，一個被逐出家族的廢物，都比面前這個新上任的「殿下」更值得她正眼相看。
蘇陌沉默了兩三息。
他想起了那些遙遠的記憶。御獸世界裡的黑鐵城，少年們並肩作戰的賽場。凌霜，還有她的姐姐凌萱。
故人啊。
雖然她此刻不記得。
「好。」
蘇陌說。
簡單的一個字。
凌霜微微頷首，轉身先行。冰晶羽翼上的光輝與通天神柱的琥珀色暮光交織在一起，冷暖相映。
她身側的侍女吐了吐舌頭，朝蘇陌做了個鬼臉，小跑著跟了上去。
蘇陌抬步，帶著芷寒、裴玄、季念、泠珠和福伯，跟在凌霜身後。
經過羅辰身邊時，蘇陌沒有看他。
一眼都沒有。
紀衍搖著羽扇，站在原地目送兩撥人遠去，嘴裡嘀咕了一句。
「嘖……還是打不起來。」
他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遺憾。
但他的眼睛——那雙眉心豎紋下的深邃瞳孔——卻亮得驚人。
「有意思。」
他喃喃。
「太有意思了。這羅家後人個個不凡，真的是氣數已盡嗎？這個到底會排第幾呢？」
他收了羽扇，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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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的人群漸漸散去。
羅辰站在原地，身後是簇擁而來的中小家族和攀附之人。他們的恭維聲不絕於耳，殿下長殿下短，好不熱鬧。
但那些真正有分量的人——冥昭、凌霜、紀衍——一個都沒有留下。
羅辰的目光穿過人群，望向街道盡頭。
暮色蒼茫之中，蘇陌的背影正在遠去。
身邊只有寥寥數人。
沒有暗衛，沒有排場，沒有金色的羅字光幕。
甚至沒有回頭。
羅辰攥緊了手中的金帛法旨。
那張帥氣的臉上，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陰沉。
和怨毒。
「殿下。」身後的聖人低聲提醒，「這些家族的族長都在等您回話。」
羅辰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笑容又回來了。
溫和、得體、滴水不漏。
「諸位。」他轉過身，張開雙臂。
「今夜摘星樓，辰做東。還望各位賞光。」
中小家族的人們轟然應和，滿面春風。
熱鬧得很。
只是這熱鬧——
終究差了些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