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季念瘋狂地朝她使眼色,嘴唇無聲地翕動:「還不快謝謝少爺!」
泠珠回過神來。
她攥著那把靈珠,嘴唇抖了好幾下。
「謝……謝謝。」
聲音小得像蚊子。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蘇陌轉過了身。
「走了。」
……
福伯站在原地,目送著蘇陌一行人的背影漸行漸遠。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少年身上,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跟了羅家幾百年。
他見過太多貴族子弟。
有天資縱橫的,有城府深沉的,有心狠手辣的,有溫潤如玉的。
但他從沒見過蘇陌這樣的。
這個少年不會因為一個人的身份高貴,就多看一眼。也不會因為一個人暫時一無所有,就輕看一分。他甚至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的。
九劫劫天尊的修為,大帝級的陣紋隨手就賣,三千七百萬靈石到手只說了一個「嗯」。
但對一個鮫人小女孩,他會彎腰去撿她的眼淚。
然後告訴她——你的眼淚很值錢,所以不要隨便哭。
這不是施捨。
這是平視。
福伯忽然覺得,這些年,羅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看走了眼。
都說羅天才是家族的未來。羅天確實好,重瞳伴生祖麒麟,萬古無一。
但眼前這個不卑不亢、被逐出家門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的少年——
才是羅家真正的希望。
不管是誰做出了那個決定。
都錯了。
……
天樞星的雨,說來就來。
不像凡間的雨。
第一滴落下的時候,是金色的。
靈氣凝液從穹頂墜落,砸在青石地面上,濺起一蓬細碎的螢光。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無數滴。整座天樞星被籠罩在一片金色的雨幕之中。
通天神柱的餘暉穿透雨簾,在每一滴雨水中折射出奇異的光影。
那些光影像是時空的碎片——模糊的,流動的,似乎映照著某些遙遠的畫面。
有人看見雨幕中閃過一座巍峨的古殿。
有人看見一柄劍從蒼穹劈下。
有人看見一雙眼睛,在星河盡頭緩緩睜開。
天樞星的雨,據說會映照過往。
那些曾經存在過、又消逝於時空長河中的吉光片羽,會在雨落時分短暫地重現。
沒有人知道這是什麼原理。
但每一個在天樞星淋過雨的人都知道——這場雨里,藏著整片星域的記憶。
蘇陌一行走在雨中。
金色的雨落在他的肩頭、發間。
身後,遠遠地傳來福伯的聲音。
那個老人站在雨里,花白的頭髮被淋得濕透,衣袍緊貼著佝僂的脊背。他沒有撐傘,也沒有動用靈力擋雨。
他只是站在那裡。
然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出了一句話——
「殿下!」
蘇陌的腳步微微一頓。
「往前走!」
福伯的聲音在雨中炸裂,嘶啞,滾燙。
「別回頭!」
金雨如注。
「他們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這一聲,穿透了雨幕,穿透了人流,穿透了天樞星漫長的街道。
幾個路過的修士被這聲音驚住,紛紛回頭去看那個雨中的老人。
蘇陌沒有回頭。
他只是抬起右手,在雨中隨意地揮了一下。
像是在說——知道了。
又像是在說——保重。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身後,芷寒按著劍,裴玄抱著臂,季念牽著泠珠。
幾個小小的身影,在金色的雨幕中越走越遠。
越來越小。
最終消失在了街道的盡頭。
福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淌下來。
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
街角。
蘇陌拐過一道彎。
然後停了下來。
因為有人在等他。
凌霜倚靠在街角的一根石柱旁。冰晶羽翼已經收起,但她周身仍然縈繞著一層淡薄的寒霧。金色的雨落到她身邊三尺之內,便被凍成細碎的冰晶,在半空中懸停片刻,再紛紛揚揚地飄落。
她閉著眼。
銀白色的長髮被雨霧沾濕了幾縷,貼在她泛著淡藍光澤的面頰上。睫毛上凝著一層薄霜,在金雨的映照下泛出細碎的虹光。
她站在那裡,像一幅畫。
不,比畫更安靜。
像是冬天第一場雪落進了湖心。
蘇陌看了她一眼。
凌霜睜開了眸子。
冰藍色的瞳孔映出他的倒影。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神情複雜。
「你跟我想像中的,」她頓了一下,「似乎不太一樣。」
「哦?」蘇陌好笑地看著她,「我應該是什麼樣的?」
凌霜沒有回答。
她撇過頭,不再看他,邁步向前走去。
冰晶從她腳下蔓延,又迅速消融在金色的雨水裡,只留下一串轉瞬即逝的霜痕。
蘇陌看著她的背影,微微挑了挑眉。
然後跟上了。
兩行人走在同一條路上。
沒有人說話。
雨漸漸小了。
天樞星的九根通天神柱開始重新亮起來,但光芒的顏色變了——不再是此前溫暖的琥珀色,而是一種清冽的銀白色。像月光。
這意味著天樞星的「晝夜」正在交替。
同時也意味著——他們快要到了。
街道盡頭,是一座巨大的拱門。
拱門由某種不知名的白色石材築成,高逾百丈。門楣上沒有文字,只有一道道古老的紋路在石面上緩緩遊走,像活的。
拱門後方,是一條懸浮在虛空中的長廊。
長廊以星光鋪就,兩側沒有欄杆,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星域虛空。無數星辰在腳下流轉,像是踩著銀河在走。
這條路,叫做「問道橋」。
連接天樞星與仙古聖院的唯一通道。
據說這條路本身就是上古某位大帝以大神通開闢,每走一步,都會承受一縷道韻的洗禮。走完全程的人,心境會被打磨得如同明鏡。
走不完的人——
會被虛空吞噬。
蘇陌踏上了第一步。
腳下的星光微微蕩漾。
凌霜與他並行。冰藍色的眸子望著前方,嘴唇緊抿。
芷寒按著劍,步履沉穩。
裴玄雙手抱臂,仰頭看著頭頂的星河,吹了聲口哨。
季念拉著泠珠,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泠珠偷偷回頭看了一眼。
天樞星已經在身後變成了一個光點。
金色的雨,銀白的柱,熙熙攘攘的人群,那個在雨中喊著「別回頭」的老人——
全都遠了。
她轉回頭。
往前看。
問道橋的盡頭,雲霧翻湧之中,有一座城的輪廓正在浮現。
巍峨。
莊嚴。
大得看不到邊際。
恰在此時。
雲層裂開了一道縫。
光,傾瀉而下。
雨過天晴。
第一縷陽光穿透雲海,落在問道橋上,也落在那幾個年輕的身影上。
蘇陌眯了眯眼。
他看見了前方的匾額。
三個字。
古拙,渾厚,每一筆都像是以星辰為墨、以蒼穹為紙寫就。
**仙古聖院。**
泠珠忽然扯了扯蘇陌的袖子。
蘇陌低頭看她。
小姑娘仰著頭,深海般的眸子映著那道破雲而出的光。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很小。
幾乎看不出來。
但那是——
一個笑。
——
ps:請個假,今天有事耽擱了,可能只能更一章了,以後這本書會準時在九點更,如果九點還沒有更,那應該是有事耽擱了,希望大家都能早點睡,不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