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一個字。
沒有道謝。
沒有行李。
甚至不敢對視。
他轉過身，拉著身旁一個女孩的手腕，腳步匆匆。
「是那位殿下！」
女孩的聲音突然響起來。
清亮，透徹，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沉悶的水面。
「那位殿下又來救我們了！」
領隊的步伐一僵。
「葉楚嵐。」他壓著聲音，語氣沉了下來，「你認錯人了。快走。」
葉楚嵐掙了一下手腕，沒掙開。她回頭看著蘇陌的側臉，眸子亮得驚人。
「我沒有認錯！他就是——」
「她現在不是殿下了。」
領隊的話脫口而出。
說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來。
「已經被踢出家族了。」他咬了咬牙，聲音更低了，「楚嵐，別給大家惹麻煩。」
那些中小家族的眼線就在鎮子裡。跟蘇陌走近一步，就等於離羅家遠一步。他們八荒來的，本就身份低微，經不起任何風浪。
他不是忘恩負義。
他只是怕。
葉楚嵐愣住了。
不是殿下了？
被踢出家族了？
那個在星海上，一個人站在船頭，衣袍獵獵，目光俯瞰萬里波濤的少年——被踢出來了？
她感覺心臟漏了半拍。
領隊攥著她的手腕，腳步越來越快。身後的少年們一個都不敢停留，低著頭，魚貫而行。
葉楚嵐被拽著走了十幾步。
她的腦子裡亂成一團。
不是殿下了。
不是殿下了的話……
她的心臟忽然猛跳了一下。
一個荒唐的念頭從腦海里竄出來——那我是不是……就離他近一點了？
下一瞬。
她猛地甩開了領隊的手。
領隊一驚：「葉楚嵐！」
「不！」
女孩轉過身，站在街道正中。
陽光打在她的臉上。她的修為很低，衣裳很舊，身上沒有任何值錢的法器，頭髮也只是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挽著。
但她的眼睛很亮。
「他就是殿下！」
她大聲說道，聲音穿過人群，穿過那些竊竊私語，穿過那些閃躲的目光。
「是我心目中的殿下！」
說完，她轉身就跑。
朝蘇陌的方向。
領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閉了閉眼，冷哼一聲。
「冥頑不靈。」
然後他帶著其餘的少年，頭也不回地走了。
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個女孩。
……
「你好呀！」
葉楚嵐氣喘吁吁地跑到蘇陌面前，彎著腰撐著膝蓋喘了好幾口氣，然後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
「小殿下，我們又見面了。」
蘇陌看著她。
他想起來了。
就是這個女孩。
那支隊伍里所有人都跪了。
只有她沒跪。
不是無禮。是那雙眼睛裡沒有卑微。
當時沒有因為他身份高貴而跪，此刻也沒有因為他身份跌落而走。
從頭到尾——她只是她。
倒是那支隊伍，變了模樣。
「謝謝你。」葉楚嵐直起腰，笑容明亮，「這次又救了我們。」
蘇陌收回目光，淡淡道：「順路。」
「嘿嘿。」葉楚嵐撓了撓頭，忽然一拍手，「對了！我要買個東西謝謝你！」
她一把拉著蘇陌就往路邊的攤位跑。
蘇陌：「……」
裴玄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然後笑出了聲。
葉楚嵐拽著蘇陌在攤位前停下。
「這個怎麼樣？」她指著一顆包裝精美的丹藥，名字叫「開天靈丹」。
標價：三萬靈石。
蘇陌掃了一眼。
這就是一顆最普通的聚靈丸，市價三十靈石。
「不要。」
「那這個呢？」她又指向一柄短劍，名曰「仙古遺鋒」。
標價：八萬靈石。
一柄築靈境的入門練習劍。市價兩百靈石。
「不要。」
「那……那這個？」
標價：十二萬靈石。名叫「太初悟道石」。
實際上是一塊河邊隨處可見的青石，被人刻了幾道歪歪扭扭的花紋。
蘇陌連看都沒看。
「不要。」
葉楚嵐的肩膀一點點塌下去。
她偷偷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摸自己的錢袋——癟的。
整個身家加起來大概一百二十三顆靈石。
還是從八荒出發前攢了三年的。
她漲紅了臉，站在攤位前，進退兩難。
裴玄在後面看不下去了。
他湊到蘇陌身邊，指了指角落裡一個小攤上擺著的一串鈴鐺。鈴鐺是銀色的，墜著一顆圓潤的珠子，看著倒是精緻。
標價：五百靈石。
「公子。」裴玄清了清嗓子，「那個鈴鐺，您妹妹應該會喜歡。」
蘇陌瞪了他一眼。
裴玄立刻仰頭看天，吹起了口哨。
葉楚嵐的眼睛卻亮了。
「五百靈石……」她掏出錢袋，翻來覆去地數。
一百二十三。
差了一大截。
她的表情從期待變成窘迫，又從窘迫變成強撐的笑。
「那個……我、我下次，下次一定——」
蘇陌嘆了口氣。
他抬手，準備自己去買。
「等一下！」
一個聲音從旁邊炸了過來。
一個人氣沖沖地擠過人群，衝到攤位前，瞪著那個商販。
「這破玩意兒——」來人指著那串鈴鐺，「這不就是落星草結的穗子嗎？漫山遍野都是的東西，平時你賣五個靈石一串，怎麼換了個名字掛上去就五百了？」
商販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打量了一下來人，臉色微變。
本地人。
「這……道友，這不是趕上聖院招生嘛。」商販乾笑著搓了搓手，「一年不開張，開張吃幾年，您也理解理解——」
「理解個屁。」
來人二話不說，一把抄起那串鈴鐺扔給了葉楚嵐，拍下五個靈石在桌上。
「五個。多一個沒有。」
商販張了張嘴，最終沒敢說話。
蘇陌打量了一眼這個人。
矮。
很矮。
大概只到他胸口的位置。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褂，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沾著灰，看不太清五官。更看不清是男是女。
像個孩子。
又不太像。
那人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頭，對上了蘇陌的目光。
然後——
伸出手。
一把牽住了蘇陌的手腕。
「跟我走。」
很自然。
像是認識了很久。
裴玄和芷寒同時皺眉，但蘇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沒有掙開。
就這麼被牽著，往街道深處走去。
凌霜看著這一幕，冰藍的眸子閃了閃，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