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蘇陌沒有參加那一場新生試煉。
對他來說,仙古聖院的底已經摸的差不多了,該拿到的東西也拿到了。
該看的人也看了。
既然還沒有等到洛溪,那麼一切都將失去意義。
蘇陌也失去了陪伴他們繼續玩下去的意思。這些學院的所謂資源,於他而言,也沒什麼吸引力。
羅璇的路,她的成長,終究是要讓她自己去走的。
「我將閉關。」
留下這句話,蘇陌轉身就走了。
當院務殿的令牌送到太初道脈時,顧青舟捧著令牌站了很久,臉色有些發白。
羅璇好看眉眼間也有些失落,她沒了剛開始蘇陌來的那幾天的歡喜,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吸了吸鼻子,嘆了口氣。
「我已經勸過我哥了,他說不去。」羅璇聲音悶悶的。
顧青舟小聲道:「可這是院務殿的令。」
羅璇看他。
顧青舟立刻改口:「當然,大師兄若是不想去,那肯定有大師兄的道理。」
陳硯在旁邊翻帳冊,默默把「新生試煉補貼」那一欄劃掉,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羅璇看了那令牌一眼,最終擺了擺手,
「退回去。」
顧青舟愣住:「就這麼退?」
羅璇瞪了他一眼:「不然供起來?」
陳硯噗嗤笑出聲。
顧青舟只好硬著頭皮去了院務殿。
那一天,許多人都等著看太初首席第一次帶隊。
有人等他出錯。
有人等他被針對。
也有人想親眼看看,那個敢在院務殿前剪斷七脈繩索的六歲小孩,究竟還能掀起什麼風浪。
可蘇陌沒來。
他推掉了試煉。
之後的新生大比,他也沒去。
七脈講法,他沒去。
聖院每月一次的論道台,他沒有露面。
就連太初道脈新領的三個月資源,都是陳硯和顧青舟跑前跑後搬回來的。
他只是離開太初舊院,去了聖院後山一處荒僻小院。
那是洛溪曾住過的地方。
院子不大,牆角生著青苔,石階上落了許多細碎的花影。籬笆舊了,門前有一株老梨樹,枝幹微斜,像一個沉默多年的人。屋檐下還掛著一盞風鈴,風吹時響得很輕,像有人從很遠的地方遞來一聲嘆息。
院中有一間小茅屋,屋檐低低壓著,像很多年前就在那裡,等一個人回來。
那是洛溪曾經住過的地方。
蘇陌在門前站了一會兒。
然後推門進去。
自那以後,仙古聖院裡,便很少有人再見過羅睺。
春雨落過,梨花開了又謝。
夏蟬聲滿山道,外院新生一批批入試煉場。
秋風捲走落葉,諸脈石碑前不斷有名字升起。
冬雪壓滿後山小徑,那間茅屋裡仍有淡淡光輝,像星河被折進了掌心。
起初還有人議論。
「羅睺怕了?」
「太初首席就這?」
「不過是會講幾句道理,真上試煉場,怕是露餡。」
「呵,六歲孩子而已,先前把他捧太高了。」
這些聲音傳到太初道脈時,羅璇氣得把桌上的靈果捏碎了。
汁水從指縫裡滴下。
她冷笑:「誰說的?」
顧青舟裝傻:「沒聽清。」
羅璇眯眼:「你耳朵忽然壞了?」
顧青舟看向陳硯。
陳硯低頭看帳冊,聲音很穩:「靈果三枚,價值半塊靈石,記帳。」
羅璇:「……」
柳扶螢輕輕咳了一聲。
「別鬧。」
羅璇哼道:「我沒鬧,我只是想看看,他們骨頭有沒有嘴硬。」
蘇陌那時正坐在茅屋中。
屋內很靜。
洛溪留下的河洛殘印懸在他掌心,似水非水,似星非星。細小的紋路像兩條古老河流,在無聲處交匯,又在極深處斷開。
蘇陌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從東邊移到西邊。
久到羅璇蹲在門外,捧著食盒睡著了。
他才抬了一下眼。
掌中殘印微微亮起。
那一瞬,屋內仿佛不在聖院。
像有諸天萬界的影子,從一粒塵中緩慢浮現。
又悄然沉下。
春去秋來。
聖院的花開了三次,又落了三次。
蘇陌這個名字,漸漸少有人當面提起。
最開始,他是破三關的太初首席,是讓院務殿記錄碑連亮數次的怪物,是能把凡境根基法改到讓星命陣脈背書的人。
後來,他成了傳聞。
再後來,他像被聖院遺忘。
新的名字不斷響起。
羅辰在戰碑上連破三境記錄,一日踏過九座斗台,天刑戰脈導師親自賜戰甲。
冥昭以冥鳳火焚穿幽冥試煉,暗紫雙瞳映照九重火幕,笑得張揚又輕慢。
凌霜在寒淵秘境中獨坐七日,出關時冰晶羽翼舒展,整座寒淵都結了一層藍白色霜花。
裴玄入劍冢,一劍挑落三十六柄古劍劍意,出來時衣袍破碎,卻笑得像剛從酒樓聽完一場好戲。
芷寒更沉默。
她每月只出劍一次。
一次勝一人。
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多餘的動作。
有人說她的劍越來越冷,冷到連導師看了都皺眉。
季念也開始有了名聲。
寒魄神體在夜間修煉時,會引得湖面浮冰。她依舊乖巧,見人會低頭行禮,可許多敗在她手裡的人都知道,那雙眼睛裡藏著刀。
葉楚嵐最熱鬧。
她三天兩頭挑戰人,輸了也不氣餒,贏了便笑得滿院子都聽得見。
泠珠很少出手。
可有一次,有人逼她落淚取珠。
那天,太初道脈外下了一場雨。
雨水裡有海潮聲。
逼她的人,第二日被發現跪在湖邊,渾身靈力被潮汐封住,眼睛裡全是驚懼。
這些名字越來越亮。
可奇怪的是,每當有人提起他們,總會繞到另一個人身上。
「裴玄當初不是跟羅睺走得近嗎?」
「芷寒那一劍,聽說受過羅睺點撥。」
「羅璇就更不用說了,她天天把我哥兩個字掛嘴邊。」
「凌霜也幫過太初道脈。」
「怎麼這些人背後,都有那個人的影子?」
有人不屑。
「影子而已。」
又有人沉默。
影子有時候比人更嚇人。
因為人會敗。
影子不會。
羅璇起初是聖院最耀眼的那一個。
她年紀最小,卻一路領跑。
至尊骨在她體內生長,像一輪尚未完全升起的太陽。她隨手一擊,便能打得高她一個境界的弟子倒退。她若認真修煉,連許多導師都要贊一句萬古罕見。
可她很快不認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