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殿堂最上層。
棋盤懸在虛空中。
蘇陌執黑。
趙子洛執白。
大聖靈蹲在一旁,袖著手,看似吊兒郎當,眼神卻始終落在棋盤裡。
那棋盤不是尋常玉石。
每一條縱橫線,都像是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世界脈絡。
一顆棋子落下。
便有山河明滅。
一縷光掠過。
便有眾生浮沉。
此刻棋盤中央,映出的正是薔薇童話界。
橡樹林。
老樹洞。
六個孩子癱坐在地,臉上還掛著淚,手裡卻死死攥著各自的東西。
伊萊恩抱著願燭。
諾亞抓著弓。
托比躲在樹根旁,卻仍探頭去看北方。
莉婭低著頭,嘴唇輕輕顫動,像是在無聲練習一首歌。
艾米用樹枝在泥地上記下烏鴉出現的方向。
皮特揉著肚子,小聲問有沒有晚飯。
大聖靈看了半晌,忽然嘖了一聲。
「主上。」
蘇陌沒有抬頭。
「說。」
大聖靈指了指棋盤裡的孩子。
「他們能行嗎?」
趙子洛指尖捻著白子,淡淡看他。
「你當年不也是一隻螞蟻?」
大聖靈臉皮厚得很,嘿嘿一笑。
「那不一樣,我當年好歹有主上。」
蘇陌終於落下一子。
黑子入盤。
棋盤深處,橡樹林的光影微微一震。
他看著那六個孩子,聲音平靜。
「相信他們。」
大聖靈愣了一下。
這四個字,從蘇陌口中說出,分量極重。
他不是一個喜歡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的人。
蘇陌這一生,更多時候都是握劍的人。
斬敵。
破局。
開天。
可這一局,他竟然說相信孩子。
趙子洛眼底有一絲很淡的柔和。
「多少修煉者,修到最後,求的也不過是赤子之心。」
她將白子落在棋盤右上。
「若說這世上還有什麼能不懼邪祟,孩子確實算一種。」
大聖靈摸了摸下巴。
「赤子之心,能斬女巫?能屠惡龍?」
蘇陌看他一眼。
「大道至簡。」
大聖靈立刻坐直。
蘇陌語氣淡漠,卻像在講一件最尋常的事。
「孩子本自具足。」
「未被世故壓彎,未被利害遮眼,陰陽清明,善惡分明。」
「他們還相信光會贏,所以光就有了落腳處。」
大聖靈怔住。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也是。」
他低頭看向棋盤。
橡樹林裡,周陽忽然打了個噴嚏。
「阿嚏!」
寧不歸側目。
「你又怎麼了?」
周陽揉了揉鼻子,滿臉狐疑。
「我怎麼感覺有人在看我們?」
姜離抬頭。
樹冠之上,天光溫和。
沒有異常。
林開淡淡道:「確實有注視感。」
梅長青指尖按劍,眸光微凝。
寧不歸咳嗽了一聲。
「不用管。」
周陽眼皮一跳。
「你這語氣怎麼跟你知道是誰一樣?」
寧不歸目不斜視。
他當然不敢說。
能隔著任務世界盯著他們的,除了輪迴殿堂那些高得沒邊的人,還能有誰?
說出來,容易折壽。
他低頭看著六個孩子,強行轉移話題。
「先活過今晚。」
六個孩子齊齊抬頭。
剛經歷奪名危機,他們對這句話的分量已經有了最直觀的理解。
天色漸沉。
橡樹林外,村莊亮起零星燈火。
遠處北方的黑森林像一張合攏的嘴。
那裡面有女巫的塔。
更遠處,灰燼山脈泛著暗紅。
那裡有惡龍的巢穴。
周陽拍了拍手。
「好了,小朋友們。」
他清了清嗓子。
「勇士速成班,今晚正式開課。」
皮特舉手。
「有晚飯嗎?」
周陽沉默了一下。
「你這個問題非常現實。」
寧不歸扶額。
姜離卻點了點頭。
「有。」
她看向六個孩子。
「第一課,記住自己。」
「第二課,吃飽。」
孩子們愣住。
姜離語氣很穩。
「飢餓會讓人害怕,疲憊會讓人犯錯。」
「勇氣不是空著肚子喊出來的。」
皮特眼睛一下亮了。
「我喜歡這位老師!」
周陽小聲道:「姜姐,您這教學理念比我高中食堂先進多了。」
林開看他。
周陽立刻閉嘴。
當夜,他們沒有進村。
女巫剛剛退走,村子裡的人未必敢接納他們。
更重要的是,孩子們需要先冷靜下來。
寧不歸帶著諾亞和皮特,在橡樹林外圍找來干木枝。
他沒有用靈力點火,只教他們如何用燧石、乾草和耐心生起第一堆火。
諾亞試了七次。
手指磨破了。
第八次,火星終於落進乾草里。
那一點微弱的紅光亮起來時,諾亞整個人都呆住了。
「我做到了?」
寧不歸蹲在他旁邊,笑了一下。
「對。」
諾亞看著火堆,眼眶忽然紅了。
「我以為勇士只要拿劍就行。」
寧不歸沉默片刻。
「我以前也這麼以為。」
周陽在旁邊拆台。
「後來他發現,勇士還得會還債、攢輪迴幣、被小師姐嚇到腿軟。」
寧不歸目光一冷。
「周陽。」
周陽立刻把一塊烤硬的麵包遞過去。
「隊長吃飯。」
梅長青沒有笑。
她坐在火光邊,教諾亞握弓。
「手不要太緊。」
諾亞皺眉。
「握緊才有力。」
梅長青抬手,折下一根枯枝。
她輕輕一捏。
枯枝斷了。
「太緊,會斷。」
她又拿起另一根,虛握在掌中。
「太松,會掉。」
諾亞若有所思。
梅長青看著他。
「凡事有餘。」
「箭要留一線,心也要留一線。」
諾亞抿住嘴。
他第一次發現,射箭似乎不只是把箭射出去。
另一邊,姜離帶著伊萊恩翻開那本從她奶奶書櫃裡找出的古書。
書頁泛黃,有些地方被蟲蛀得只剩半個字。
伊萊恩小心翼翼地摸著書角。
「我以前只覺得這些故事很好看。」
姜離道:「故事裡藏著活命的東西。」
艾米立刻湊過來。
「比如女巫怕什麼?」
姜離沒有直接回答。
她指著一段模糊的古文。
「你來讀。」
伊萊恩磕磕絆絆念道:「黑荊棘開在無人呼喚的夜裡,名字被裝入瓶中,哭聲會變成烏鴉的羽毛……」
托比聽得一哆嗦。
「所以那些烏鴉,是被偷走名字的人?」
姜離看向他。
「你覺得呢?」
托比縮了縮脖子。
「我覺得是。」
莉婭忽然小聲說:「今天那些烏鴉叫的時候,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哭。」
眾人安靜下來。
火堆噼啪一聲。
周陽搓了搓胳膊。
「童話世界真是一點都不童話。」
林開站在樹影邊,望向北方。
「記下。」
艾米立刻用炭塊在布片上寫字。
【烏鴉可能是人。】
【女巫偷名字。】
【名字裝在瓶中。】
【哭聲變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