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殿堂的光散去後,羅璇回到了仙古大陸。
太初道脈依舊是那座太初道脈。
山門舊,石階斑駁,幾株古松在風裡晃著,像幾個窮慣了卻依舊挺直腰背的老人。
寧不歸也回來了。
他剛落地,便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
「太初道脈的人呢?出來!」
「羅璇呢?讓她出來!」
「在輪迴殿堂里仗著身份欺負人,如今回了仙古聖院,還敢不敢那麼囂張?」
山門外,來了很多弟子。
七脈都有。
有人穿著紫袍,有人負劍,有人腰間掛著剛從輪迴殿堂兌換來的奇異法器,眼神比過去亮了許多。
顯然,他們在任務世界裡得了好處。
也因此,膽子跟著大了。
周圍不少太初道脈弟子臉色難看。
他們過去便常被七脈針對,如今這些人又從輪迴殿堂里學了新本事,氣焰更盛。
寧不歸咽了口唾沫,習慣性往後退了半步。
下一刻,他又硬生生站住。
他忽然想起灰燼山下那六個孩子。
他們那麼弱,都敢對惡龍說不怕。
他一個涅槃期修士,總不能比孩子還差。
「諸位師兄。」
寧不歸走上前,拱了拱手,聲音有點緊,卻沒躲。
「輪迴殿堂內各憑本事,出來之後再尋仇,怕是不合聖院規矩。」
人群里,有人冷笑。
「寧不歸,你也敢擋路?」
「你算什麼東西?」
「真以為跟著羅璇混了幾日,就能當太初道脈的門面了?」
寧不歸嘴角抽了一下。
這話他還真沒法反駁。
太初道脈的門面,確實輪不到他。
可他還是按住了劍鞘。
「我不是門面。」
他抬頭,看向眾人。
「但這裡是太初道脈。」
話音剛落。
一道清脆聲音從山階上傳來。
「說得還行。」
羅璇抱著一本厚厚的權限總綱,慢吞吞走下來。
小姑娘眉眼精緻,眼神卻冷冷的。
林鳳舞跟在她身後,白衣勝雪,神情淡漠。
她沒有開口。
只是一出現,便讓不少弟子下意識後退。
有人咬牙。
「羅璇!你終於出來了!」
羅璇看著他們,輕哼一聲。
「怎麼,在輪迴殿堂里沒挨夠?」
這句話太扎心。
不少人臉色當場漲紅。
一個紫袍少年踏前一步,掌中浮現一枚符文圓環。
那是他在輪迴世界裡兌換的禁靈法器。
「羅璇,今日我們不是來與你鬥嘴的。」
他目光發狠。
「你仗著身份羞辱我等,今日便讓你知道,聖院之中,不止你太初道脈有人!」
寧不歸心頭一沉。
來了。
羅璇卻沒動。
她只是抬頭,看向天外某個方向,忽然眨了眨眼。
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林鳳舞也抬眸。
她那雙清冷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下一息。
仙古聖院上方,天光驟暗。
不是烏雲遮日。
而是一道無法形容的氣機,自虛無里垂落下來。
浩大。
蒼茫。
像是古老帝星墜入人間,又像整座九天都被一隻手輕輕按住。
所有弟子臉色煞白。
那紫袍少年掌中的符文圓環咔嚓一聲碎開。
他膝蓋一軟,險些跪下。
「這……這是什麼?」
寧不歸呼吸停住。
他見過輪迴殿堂的宏偉,也見過灰燼惡龍的壓迫。
可此刻這股氣息,與那些全然不同。
那是凌駕萬道之上的威嚴。
卻見太初道脈後山,那處偏院茅屋內。
蘇陌盤坐蒲團之上。
周身靈氣如潮汐般漲落,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方圓百里的天地法則。
他閉關已久,已從輪迴殿堂來到此處,
這一次閉關,並非為了突破,而是為了等。
等一個人。
此刻,他感知到了。
混沌海外,有一縷極其特殊的氣息正在靠近。那氣息不強不弱,不生不滅,不增不減。
像是虛空本身在呼吸。
蘇陌睜開了眼。
剎那間。
天變了。
太初道脈上空,萬里雲層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裂。金色的光從裂縫中傾瀉而下,照在山門、照在殿宇、照在每一個弟子的臉上。
帝威。
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帝威,如同一座無形的山,壓在所有人的肩頭。
那些正氣勢洶洶朝羅璇所在方向行進的弟子,腳步驟然僵住。
有人膝蓋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有人面色慘白,渾身顫抖。
更多的人只是呆立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大帝?
「什麼人!」
仙古聖院深處,一道又一道身影沖天而起。
導師。
長老。
院主。
甚至數位閉關多年的老怪物,也在這一刻睜開了眼。
他們不敢怠慢,齊齊對著天外拱手。
「敢問是哪位大帝,途經仙古聖院?」
聲音傳遍萬里。
無人回應。
眾人鼓起勇氣抬頭。
天外那道身影,已經消失。
仿佛從未出現。
只有殘留的帝威,還壓得眾生不敢高聲喘息。
山門前,那些來找羅璇算帳的弟子全都僵在原地。
有人手裡的兵器掉在地上。
沒人敢撿。
羅璇抱著書,輕輕哼了一聲。
「現在還打嗎?」
無人說話。
寧不歸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羅璇,心裡忽然冒出一個荒唐念頭。
不會吧。
小師姐背後那位……
閉關結束了?
林鳳舞淡淡道:「散了。」
兩個字落下。
七脈弟子如蒙大赦,轉身便走,連狠話都沒敢留下。
寧不歸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場本該爆發的衝突,就這麼被一道經過人間的影子按沒了。
連出手都沒有。
這才是真正的強大。
強大到讓敵意來不及成形。
天外。
蘇陌一步踏出仙古大陸。
他白衣如舊,眸光平靜。
閉關結束後,他身上的氣息愈發內斂。
若在凡人眼中,他只像一個走過街巷的清俊青年。
可在大帝眼中,他周身每一寸光影都似藏著混沌生滅。
他沒有回頭看仙古聖院。
因為那裡不需要他出手。
他來天外,只為迎一人。
混沌海邊緣,忽有金光浮現。
那金光不熾烈。
溫和,清淨,像晨鐘響在久病之人的心頭。
一朵金蓮開在虛無中。
蓮上立著一名老僧。
他面容不老不少,眉眼低垂,雙手合十,身披舊袈裟。
舊袈裟上沒有帝紋,也沒有神輝。
可他站在那裡,混沌風暴便繞開了他。
九天的規則落到他身前,竟如水落琉璃,不染一塵。
下一刻。
九天震動。
一道道帝影自各天浮現。
穹天太玄蒼帝,腳踏風雷,身后蒼穹如幕。
鈞天萬劫雷帝,周身劫光縱橫,眸中有億萬雷獄。
素天玄寂道帝,立於空冥之間,身後一切聲音都歸於寂靜。
幽天幽刑帝,黑髮披散,背後浮現一頭猙獰古獸虛影,獠牙如山,凶威滔天。
羅天方向,羅玄始祖也來了。
他一身玄衣,面容平靜,身後隱約有一座古老羅天鎮壓萬道。
更遠處,青衣女子立在星河邊。
許青音。
青帝。
她沒有靠近,只是遠遠看著那老僧,眸色清冷。
諸帝齊至。
九天十界,無數生靈跪伏。
太玄蒼帝率先開口。
「閣下何人?」
老僧雙手合十。
「有人稱我為佛。」
他微微一笑。
「貧僧更願稱自己為,覺者。」
佛。
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