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玄始祖沉默。
九天諸帝皆看向他。
羅家之事，他們多少聽過風聲。
羅玄始祖閉目片刻，忽然周身帝光一震。
那座羅天虛影里，原本凝滯的族運長河，竟緩緩流動起來。
他的氣息，向前邁出半步。
雖只是半步，卻讓諸帝神色一變。
大帝境內，每進一寸都難如開天。
羅玄始祖睜眼，神色複雜。
「你以自身佛果助我？」
老僧雙手合十。
「施主與那位，有大因緣。」
羅玄始祖皺眉。
「那位是誰？」
老僧笑而不語。
羅玄始祖看著他，最終拱手。
「多謝。」
遠處，青帝許青音眸光微動。
她隱約猜到了什麼。
可她沒有上前。
她只是看向更深的混沌。
那裡，有一道她熟悉又複雜的氣息，正在靠近。
就在諸帝心神震動之時，幽刑帝忽然發出一聲怪笑。
「裝神弄鬼！」
他眼裡滿是陰冷。
「你們一個個被幾句話嚇住，竟也配稱大帝？」
太玄蒼帝皺眉。
「幽刑，慎言。」
幽刑帝一步踏出，帝軀暴漲。
黑色鱗甲覆蓋全身，背後浮現出完整真身。
那是一頭猰貐。
人面龍身，獠牙森寒，雙目赤紅，周身纏繞幽冥死氣。
山海凶獸之血，在這一刻徹底甦醒。
「本帝吞過聖人，嚼過准帝，血洗過三千星域。」
幽刑帝盯著老僧，目光兇殘。
「今日便吞一尊佛！」
他張口一吸。
混沌海掀起黑潮。
無數亡魂在他口中哀嚎，化作一方吞天旋渦。
「幽天噬道！」
老僧眼中第一次露出一絲嘆息。
「痴念深重。」
幽刑帝怒吼：「給我滅！」
他撲殺而來。
巨大的猰貐真身遮蔽星河，利爪撕開層層佛光。
諸帝沒有出手。
這是幽刑帝自取其辱。
也是他們想看清佛陀根底的機會。
老僧抬頭。
他伸出一指，點向幽刑帝眉心。
「諸行無常。」
一指落下。
幽刑帝眼前的世界變了。
他看見自己還是幼獸時，被族群驅逐，在腐臭血池中啃食屍骨。
看見自己第一次殺人時的顫抖。
看見他一步步吞噬強者，成就大帝，卻再也睡不安穩。
他的眼前沒有敵人。
只有無數張被他吞下的臉。
那些臉沒有詛咒他。
只是看著他。
幽刑帝怒火中燒，眼底卻浮現一絲慌亂。
「妖法！」
老僧第二指落下。
「諸法無我。」
幽刑帝龐大的帝軀劇烈一顫。
他引以為傲的血脈、帝位、殺戮、凶名，在這一瞬間被層層剝開。
最後只剩下一顆疲憊又污濁的心。
他不肯承認。
他瘋狂咆哮，利爪撕向老僧。
「本帝無錯！」
老僧第三指落下。
「涅槃寂靜。」
金光淹沒幽刑帝。
那頭山海凶獸發出驚天怒吼，聲音從凶戾到痛苦，再到低沉。
無數黑氣從他身上剝離。
每一縷黑氣里，都有一段被吞噬的怨念。
老僧口誦佛號。
「南無阿彌陀佛。」
金蓮遍布混沌。
那些怨念在蓮光中散去。
幽刑帝龐大的身軀不斷縮小，最終化作一頭黑金色猰貐，匍匐在蓮台之下。
他眼裡仍有不甘。
可那不甘深處，多了一絲畏懼。
老僧看著他。
「可願為護法，償還舊業？」
幽刑帝咬牙，喉間發出低吼。
老僧沒有逼迫。
他只是安靜等著。
許久後，幽刑帝低下頭顱。
「願。」
九天譁然。
一尊大帝。
哪怕是諸帝中最弱的一位，也是貨真價實的大帝。
竟被這位混沌外來的覺者降伏為護法坐騎。（佛陀不需要坐騎，一般是有利於眾生，會自願跟隨，本質是互相尊重互惠的關係）
無數強者心神劇震。
輪迴殿堂某一處，周陽看的很激動，
「佛，竟然真的有佛？」
佛法，在他那個世界，可是流傳甚廣，諸天神佛，菩薩。
只是說出來，一個字，就具有特殊偉力。
仙古聖院中，寧不歸看得頭皮發麻。
周圍那些原本來找茬的七脈弟子，早已腿軟。
有人顫聲道：「這就是大帝之上的存在嗎？」
羅璇抿了抿唇，小聲道：「哥哥也很厲害。」
林鳳舞看了她一眼。
「他來了。」
天外。
諸帝同時抬眸。
混沌深處，一道白衣身影踏光而來。
他走得不快。
可每一步落下，混沌便自動分開。
劍之大道在他腳下低鳴。
光之大道在他身後成環。
火、雷、輪迴，諸般法則若隱若現，卻沒有任何一種喧賓奪主。
他只是走來。
九天便像多了一輪無法直視的日。
太玄蒼帝神色凝重。
「又一位規則外的存在？」
萬劫雷帝掌中雷罰印微震。
玄寂道帝眸子一縮。
羅玄始祖看著那道身影，神色終於變了。
他認出來了。
那是曾與他一戰之人。
只是那時，此人未露全貌。
如今再見，那股壓迫感更深了。
羅玄始祖緩緩開口。
「是你……」
遠處，青帝許青音指尖微微收緊。
她看著蘇陌，眼底掠過一抹極複雜的光。
恩。
怨。
舊事。
青玉星崩塌時的風。
都在這一眼裡掠過。
蘇陌沒有看諸帝太久。
他來到淨蓮覺者身前，微微頷首。
「我佛慈悲。」
淨蓮覺者雙手合十，還了一禮。
「尊者有禮。」
諸帝心頭再震。
這二人，竟是平禮。
蘇陌淡淡道：「我發大願，願輪迴殿堂眾生皆有路可走。大師既聞願而來，蘇某謝過。」
淨蓮覺者微笑。
「尊者以輪迴渡命，貧僧以正法照心。眾生若能少一分苦，老衲自當前來。」
太玄蒼帝忍不住問道：「閣下究竟是誰？」
蘇陌側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
太玄蒼帝卻感到自己的蒼天道幕被劍鋒輕輕划過。
沒有殺意。
但足夠鋒利。
蘇陌道：「路過之人。」
周圍諸帝沉默。
沒人相信。
可沒人再問。
因為真正的強者，不需要解釋來證明自己。
蘇陌目光掃過遠處，落在青帝身上。
許青音與他對視。
她沒有說話。
蘇陌也沒有問。
只是抬手。
輪迴之光在他掌心浮現。
「青帝，既然來了，一同去看看。」
許青音沉默片刻。
「羅家的人，也敢請我？」
羅玄始祖眉頭微皺。
蘇陌神色不變。
「我請你，與羅家無關。」
青帝看著他。
最終，她向前一步。
「好。」
羅玄始祖看著這一幕，心中疑雲更重。
青帝與此人相識。
而此人又與羅家後輩有因果。
那老僧方才所言「那位」，莫非便是他？
蘇陌沒有解釋。
輪迴之門在混沌中開啟。
門後，是無盡殿堂，是萬界星輝，是一條條被命運壓彎又重新抬頭的路。
淨蓮覺者牽著已經化作護法坐騎的幽刑帝，緩步踏入。
青帝隨行。
蘇陌最後轉身，看了九天諸帝一眼。
「諸位若有願，也可入輪迴聽法。」
話音落下，輪迴之門閉合。
混沌恢復平靜。
九天諸帝站在原處，久久無人開口。
這一日。
佛陀臨九天。
諸帝問心。
幽天大帝化護法。
羅家始祖得點化。
青帝入輪迴。
而仙古大陸的眾生，只記得那天虛空遍地生蓮。
每一朵蓮中，都有一句低低佛音。
「諸惡莫作。」
「眾善奉行。」
「自淨其意。」
「是諸佛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