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殿堂深處，萬界星輝靜靜流轉。
平日裡，這裡總有嘈雜。
有人剛從死局裡爬回來，渾身是血，罵罵咧咧地兌換丹藥。
有人站在任務光幕前，反覆計算輪迴幣，眼裡全是焦灼。
也有人一夜暴富，兌換神通後仰天大笑，笑完又被下一次任務壓得喘不過氣。
可這一日，殿堂安靜得出奇。
一朵朵金蓮從虛空中生出。
蓮光不刺眼，像清晨落在窗沿上的光，讓人看見它時，心中莫名就少了幾分急躁。
淨蓮覺者盤坐在輪迴殿堂中央。
他身前沒有帝座。
只有一方蒲團。
幽刑帝化作黑金色猰貐，伏在蓮台旁，龐大的身軀收斂了凶焰，赤紅的眼睛半闔著，偶爾掠過幾縷陰冷，可很快又被佛光壓下。
那畫面極詭異。
也極震撼。
一尊曾血洗星域的大帝，如今伏在老僧身畔。
許多輪迴者遠遠看著，連呼吸都放輕了。
寧不歸站在人群里，喉結滾了滾。
「我現在相信了。」
周陽扭頭：「信什麼？」
寧不歸壓低聲音：「這位大師真不是來賣課的。」
周陽嘴角抽了抽。
他本想笑，可看見淨蓮覺者那雙眼睛時，笑意又一點點收了回去。
那眼睛太平靜了。
平靜到像是已經看過眾生所有狼狽，卻依舊願意伸手扶一把。
姜離站在不遠處。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長裙，眉目清冷，眼底卻有一絲認真。
林鳳舞抱臂而立，仍舊高冷，可視線始終落在羅璇身上。
羅璇坐在最前排，小小的身子挺得很直。
她今日沒有鬧。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
像是聽見了一個從未見過的世界。
蘇陌坐在更遠處。
白衣，茶盞，古卷。
他沒有坐主位。
可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他在那裡，輪迴殿堂就不會亂。
淨蓮覺者緩緩開口。
「諸位入輪迴，經歷諸界生死，見過刀兵，見過災劫，見過背叛，也見過恩義。」
「你們以為自己在做任務。」
「其實，你們也在照見自己。」
殿堂內更靜了。
佛音不高，卻落入每個人心底。
「眾生皆有業。業，並非天外降下的懲罰，也非誰在暗處記帳。業是身口意所造的因，因緣成熟，便有果報。」
「你今日一句惡語，或許讓人心中生恨。你今日一念貪取，或許讓自己一步步失去清明。你今日一分善念，也許能在來日生死關頭，成為他人拉你的一隻手。」
有人低下頭。
有人臉色發白。
一個來自地獄區的輪迴者忽然捂住胸口。
他曾在任務世界裡屠了一城，只為逼出隱藏支線。
那時他覺得值。
輪迴幣到帳時，他甚至笑過。
可此刻，他耳邊像是又響起了許多哭聲。
淨蓮覺者看了他一眼，沒有責罵。
「知苦，方能離苦。」
那人身軀一震。
老僧繼續道：「佛說四聖諦，苦、集、滅、道。」
「苦，不是讓你們否定人生。人有生老病死，有愛別離，有怨憎會，有求不得，有五陰熾盛。你們在輪迴任務里恐懼死亡，在現實中害怕失去，在感情里患得患失，在強大後仍怕被更強者踩下去，這便是苦。」
「集，是苦從何來。它從無明來，從貪嗔痴來。從看不清自己來。」
「滅，是苦可以止息。若苦無法止息，修行便成空談。」
「道，是止息之路。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它不是掛在嘴邊的名相，而是你每一次起心動念時，能不能看見自己。」
周陽聽得怔住。
這太熟悉了。
又太陌生了。
他在原本那個世界聽過佛。
寺廟裡香火旺盛，短視頻里也有人講因果，街頭巷尾都有人說放下。
可他從未聽過有人這樣講。
不玄。
不虛。
像一把刀，把現代人那些自以為無關緊要的小毛病，一點點剖開。
淨蓮覺者看向眾人。
「有人問，為何明知熬夜傷身，卻仍晝夜顛倒？」
人群里，周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寧不歸瞥他一眼：「你心虛什麼？」
周陽乾咳：「我這叫修仙黨的基本素養。」
淨蓮覺者微微一笑。
「許多人並非不知明日辛苦，也並非不懂身體疲憊。只是白日屬於責任，屬於他人目光，屬於不得不做的事。到了黑夜，才覺得那一點時間是自己的。」
「可若心中空洞，便要用強烈聲色填滿。越填越空，越空越怕停下。」
「於是，黑夜成了逃避。醒來後，又多一分悔意。悔意積久，便成新的業。」
周陽臉上的笑僵住了。
殿堂中許多人沉默。
這話沒有半點威壓，卻比大帝的神通還讓人難受。
因為太准。
「何以破？」淨蓮覺者頓了頓，神情複雜了起來：
「在任何時代，眾生都會有得失，有些世界，眾生要與自然斗，須為伙食發愁，有些世界，眾生豐衣足食，卻跳到了制度的牢籠里，須為錢財奔波。勞於俗物。」
「一是業，祖上沒有足夠的陰德，使得後人從財務中解脫。須知，能徹底從俗物脫身，需要於天地有大德，積善之家方有餘慶。」
「二是貪。擁有的太多，若是得以在俗世脫身，哪怕是在求學階段，為何仍難以入睡？蓋因心中被情緒蒙蔽掌控，須色音刺激，方能感知自我的存在，眾生有著畏懼虛無孤獨的本來天性，可又有著本自具足的本來面目。」
「須知情緒非我，意念非我，此乃本心蒙塵，只有每當情緒升起，覺知照見情緒，不隨情緒妄念奔走，只是覺知，會發現情緒妄念如小偷，每次都會偷走內心的一縷空明。可若照見，它自己便走了。」
「三曰愛。」
這個字落下，整個輪迴殿堂都寂靜了片刻。
佛陀，竟然在講愛。
佛陀目露慈悲，緩緩道：「愛是一切問題的答案。」
「渴望在世間尋找無私而完整的愛，以此確定自我，獲得抓握感，不至於墮入斷滅虛無。便會陷入漫無目的的遊蕩和飄離，以此填補溝壑，輾轉反側。」
「但這世間，最愛自己的，須得是自己。」
「萬法不離心，一切唯心造。心包含全部，心若不被情緒蒙蔽，則能通神生慧，智慧能駕馭知識，覺知萬物。這是天道早在創造你時，便給予你的根本智慧。」
「要好好愛自己，這世上再也沒有比自己更有趣的人，更值得被愛的人，更值得去探索和好奇的人，愛是一切問題的答案。」
「不愛自己，便會覺得外人的道理都是對的，他者的外相和智慧都是完美無漏的。會生出向外攀緣連結的貪慾和追隨的妄念。」
「但須知，你自身本就擁有一切，完美無缺，本自具足。」
「你是天地人三才的顯化，陰陽二氣的托舉，人身最貴，你自身本就藏有一切問題的答案，無需向外求，你只需記起。」
「當你足夠愛自己，哪怕自己和自己相處，也足夠趣味盎然，足夠滿足。一切問題，便會遊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