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人站在走廊盡頭。
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勾出一道偏瘦的輪廓。衣服洗得發白,肩上挎著一個帆布袋,手裡拎著一袋水果。
蘋果。
羅璇看清了。
屬於這具身體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悶。
許惠芳。
嬸嬸。
準確地說,是伯母。
羅璇此世的父母在她很小時出了車禍。伯父羅建國把她接到家裡養,一養就是九年。
記憶不完整,碎片式地浮現。有飯桌上多出來的一雙筷子,有成績單被摔在桌上的聲音,有夜裡隔著牆聽到的爭吵。
「她成績再這樣下去怎麼辦?」
「你就慣著她吧。」
「我沒慣,我只是說別逼太緊……」
「不逼?你弟弟把孩子交給咱們,咱們就得負這個責。」
記憶到此為止。
許惠芳已經走過來了。
她臉上帶著笑,但那笑有些疲。像一件反覆熨過的衣裳,雖然平整,卻能看見摺痕。
「站這兒幹什麼?發呆?」
聲音不算凶。但也稱不上溫柔。
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催促感。
羅璇看著她。
在仙古大陸,沒有人敢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瑤姬會摟著她,揉她的臉。瑤霜會跳著鬧著喊小璇璇。連羅震那麼嚴厲的人,在她面前也只是板著臉哼一聲。
可這裡不是仙古。
她不是少君。
她是寄人籬下的羅璇。
「走吧,回家。」許惠芳把水果袋換了只手,沒有伸手來牽她。
羅璇跟在後面。
兩人之間隔著半步。
不遠,不近。
沈小滿在校門口探頭看了一眼,小聲喊:「羅璇,明天見。」
羅璇回頭,點了一下。
許惠芳瞥了那女生一眼,沒說什麼。
路上很安靜。
許惠芳走得快。羅璇腿比她長,卻走得慢。
記憶告訴她,這條路她走了很多年。從小學走到初中。
路邊有一棵歪脖子樹,樹幹上刻著不知誰劃的字。再往前是一家賣炸串的小攤,油煙味很重。
許惠芳忽然開口。
「方老師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羅璇腳步頓了一下。
許惠芳沒回頭。
「說你上課胡言亂語,被罰站。」
羅璇沉默。
「還說你主動去辦公室道歉了。」
語氣微微頓了頓。
「倒是頭一回。」
羅璇聽出那句話里有一點意外。但很快被下一句蓋過去。
「道歉有什麼用?題不會就是不會。期中考試還有十九天,你數學還是那個樣子……」
後面的話,羅璇沒再仔細聽。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個世界的大人,講話方式跟方秋萍如出一轍。先給你半顆糖,再迅速補一巴掌。
到家了。
一套老小區裡的兩室一廳。樓道燈壞了一盞,牆皮有些剝落。
許惠芳掏鑰匙開門。
客廳不大。沙發舊了,上面搭著一塊格子布。茶几上擺著水杯和一本翻開的作業本。
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看新聞。
四十出頭,頭髮有些稀,穿著一件灰色的舊T恤。手裡拿著遙控器,看見羅璇進來,眼睛亮了一下。
「回來了?」
羅建國。伯父。
他的聲音溫和。
羅璇記憶里,這個男人話很少。但每次許惠芳訓她的時候,他都會在旁邊悶聲說一句「行了,別說了」。然後被許惠芳一個眼刀瞪回去。
「嗯。」羅璇應了一聲。
她不知道該叫什麼。
記憶里叫「伯伯」。
但這兩個字卡在喉嚨里,有點澀。
羅建國沒在意,起身接過許惠芳手裡的水果。
「今天怎麼買這麼多?」
「超市打折。」許惠芳換了拖鞋進廚房,回頭看了羅璇一眼。「還站著幹什麼?換鞋,洗手,馬上吃飯。」
羅璇看了看鞋櫃。
有三雙拖鞋。一雙深藍的,大號。一雙淺粉的,中號。一雙白色的,小一點。
白色那雙磨得最舊。
是她的。
羅璇換上鞋。
廚房裡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音。伯父在那邊幫忙端菜。
客廳另一頭的小房間裡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媽,是姐姐回來了嗎?」
門開了。
一個扎著丸子頭的女孩探出半個身子。圓臉,皮膚偏黃,眼睛很亮,穿著家居服,手裡還捏著一支螢光筆。
羅小棉。
堂妹。初一。
她看見羅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姐,你今天回來挺早。」
羅璇看著她。
記憶里,這個妹妹跟她關係很微妙。不壞。但總被拿來比較。
「小棉這次月考又進步了。」
「小棉那個老師說她聽課認真。」
「你看看你妹妹小棉怎麼就那麼懂事……你是怎麼當姐姐的?」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細針。扎不出血,卻讓人渾身不自在。
她是姐姐就算了,關鍵還比不上妹妹,更重要的是,她在這個家裡本就是多餘的……
羅璇知道這不是妹妹的錯。
但原身知道嗎?
大概不知道。
記憶里,兩人總是針鋒相對,互相不對付。
羅小棉手縮了回去,臉上還是那個樣子,笑也淡了些,
「那……姐你先休息,等下吃飯我叫你。」
她輕輕關上門。
羅璇站在客廳中間。
忽然覺得這間房子雖然不大,卻到處都是看不見的線。拉扯著,彆扭著。
飯很快端上桌。
四菜一湯。番茄炒蛋、青椒肉絲、涼拌黃瓜、紅燒帶魚。
許惠芳坐下,給羅小棉夾了一塊魚。
「慢點吃,刺多。」
又轉向羅璇。
「吃啊。」
就兩個字。
沒有「慢點吃」,沒有「刺多」。
羅璇盯著碗裡的飯。
白米飯,熱氣騰騰。
她忽然想到一個詞。
嗟來之食。
她知道這個想法不對。許惠芳做飯是給全家人做的。桌上四個人,一人一副碗筷,沒有少她。
但就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
很悶。
像一層透明的牆,把她隔在外面。
羅建國給她碗裡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
「多吃點。」
許惠芳瞥了一眼。
「她自己不會夾?」
羅建國訕笑,不說話了。
羅璇忽然放下筷子。
「我不太餓。」
許惠芳動作一頓。
「不餓也得吃。正長身體。」
「真的不餓。」
羅璇站起來。
許惠芳臉色沉了。
「羅璇,你……」
「讓她去吧。」羅建國輕聲打斷。
許惠芳抿緊嘴。
羅璇已經轉身進了那間屬於她的小房間。
門關上。
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牆上貼著幾張過期的課程表,還有一張不知道什麼時候撕下來的漫畫人物。
窗簾是淡藍色的。洗過很多次,有些發白。
羅璇坐在床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十四歲少女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齊,中指側面有一個被筆磨出的繭。
她忽然覺得很荒唐。
半個時辰前她還是真神巔峰、半步神王,萬族敬仰的少君。
現在她連一碗飯都吃得彆扭。
「笨蛋哥哥。」
她小聲罵了一句。
眼眶有一點熱。
她沒哭。
羅璇從來不在外人面前哭。哪怕這個「外」已經模糊了界限。
窗外傳來鄰居家電視機的聲音,和樓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的叫聲。
很遠。又很近。
這些聲音屬於人間。
可人間好難。
她想起哥哥在殿堂里喝茶時的樣子。那麼淡定,那麼從容。什麼事都在掌控之中。
「你知不知道,我在這裡連飯都吃不好。」
沒人回答。
輪迴提示冷冰冰地掛著。
【日常任務一: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進度:5/100。】
【日常任務二:團結同學,尊師重道。進度:3/100。】
【日常任務三:按時完成作業。今日未完成。】
【附加提示:生存包含進食。請注意身體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