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的小會議繼續。
周陽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在地上。
紙上寫滿了名字。
杜明川。
謝鵬。
大壯。
劉驍。
唐曼。
喬雨薇。
還有一串初二、初三不同班級的學生。
周陽指著中間那一圈。
「我這兩天混到他們附近了。老巢基本確定，廁所一帶。男廁所後窗那邊，中午和下午放學前最容易聚人。」
羅璇皺眉。
「廁所？」
「對。」周陽嘆氣，「現實世界的陰暗角落，往往非常接地氣。」
寧不歸補充：「我也聽到過。初二四班那幾個女生也常去樓梯盡頭那邊，跟唐曼碰頭。」
周陽繼續說：「他們核心其實沒多少人。最皮最壞的大概五個。杜明川、謝鵬、大壯、劉驍，再加一個初三八班的趙虎。唐曼算女生那邊的核心。」
他用筆在紙上圈了一大圈。
「圍著他們轉的有二三十個。有些是真壞，有些是跟風，有些只是覺得跟他們在一起比較有面子。」
羅璇看著紙。
「這二三十人回到各自班級，會影響更多人。」
「對。」周陽點頭，「他們三三兩兩散開以後，能撬動百來個人。比如起鬨、傳謠、孤立、讓人跑腿，這些事不用核心親自動手，一句話就有人跟著做。」
寧不歸聽得後背發寒。
「這不就是一張網嗎？」
羅璇眼神冷下去。
「所以要拆。」
她在紙上寫下四個字。
逐個擊破。
又寫下兩行。
核心五人。
搖擺二十人。
「核心不能碰太早。」羅璇說，「先摸動機、摸習慣、摸弱點。搖擺的人，可以分化。至於受害者和敢怒不敢言的人，是我們要爭取的人。」
周陽抬頭。
「那接下來發展成員？」
「繼續。」羅璇點頭，「但標準提高。第一，受過欺負。第二，看得清自己被欺負。第三，有膽量做一點事。第四，守得住嘴。」
寧不歸默默記下。
「還有第五。」羅璇看向他，「不要帶馬驍。」
寧不歸捂臉。
「姐，別鞭屍了。」
接下來的幾天，冬青樹下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但他們不再固定聚在同一個地方。
有時候是操場器材室後面。
有時候是圖書角旁邊的廢舊報刊架。
有時候是教學樓西側那條很少有人經過的小道。
每一次見面，時間都很短。
三分鐘。
五分鐘。
最多不超過十分鐘。
羅璇定了規矩。
不許成群結隊。
不許高聲叫人。
不許在教室里討論。
見面時只說必要情報。
如果有人問，就說補作業、借書、還錢、問路。
周陽聽完後，忍不住評價：「這已經不是校園互助小組了，這是地下工作站。」
羅璇看了他一眼。
「你有意見？」
「沒有。」周陽立刻端正，「我覺得組織紀律非常先進。」
而發展成員的過程，並不總是順利。
有一次，寧不歸安慰了一個被謝鵬搶過飯卡的男生。
那男生當時哭得稀里嘩啦，說自己再也忍不了了。
結果不到半小時，他就跑去告訴謝鵬。
「寧不歸他們好像在背後說你壞話。」
寧不歸聽到這個消息時，人都傻了。
周陽也愣了好一會兒。
「這是什麼操作？他不是剛被搶了嗎？」
羅璇卻沒有意外。
「正常。」
寧不歸難以置信。
「這也正常？」
羅璇平靜道：「他不相信我們能保護他，所以先去向欺負他的人表忠心。這樣至少可以換來暫時不被打。」
周陽皺眉。
「那我們怎麼辦？」
「什麼都不做。」
羅璇翻了一頁書。
「他的話沒有可信度。因為他和謝鵬有直接利害關係。我們沒有。」
事實也如羅璇所料。
謝鵬聽完後，第一反應不是相信他，而是覺得他煩。
「你少拿老子當槍使。」
那天放學後，那個男生又被推搡了一頓。
寧不歸在遠處看見，臉色很複雜。
周陽也沒笑。
羅璇只看了一眼，轉身離開。
「記住。」她說，「不是所有被欺負的人，都會天然站在反抗的一邊。」
這句話，寧不歸記了很久。
成員慢慢發展到十來個。
陳航。
何圓圓。
沈小滿。
還有幾個來自初二、初三不同班級的學生。
他們各有各的沉默，各有各的委屈。
有人被迫給人帶早飯。
有人被搶過校服外套。
有人只是因為說話結巴，就被起了一個難聽的外號。
還有人一直坐在教室角落，沒人欺負他，可每次問題學生鬧事，他都被迫跟著笑。
因為不笑，就會顯得不合群。
羅璇看過他們每個人的業力線。
有些黑絲很淡。
有些勒得很緊。
但只要他們願意說出第一句真話，那根線就會輕輕鬆動。
這讓羅璇更加確定。
黑絲依靠的東西，除了惡意，還有沉默。
而有些沉默和見風使舵的人，卻比惡意更可怕。
這叫沉默者效應。
某天午休。
陳航低聲匯報：「杜明川他們這周五下午可能要堵一個初一的。原因是那人打球時撞了他一下。」
何圓圓接著說：「唐曼最近讓喬雨薇繼續盯著沈小滿。她們覺得沈小滿最近有人撐腰。」
沈小滿坐在旁邊，臉色微白，卻沒有低頭。
羅璇看了她一眼。
「怕嗎？」
沈小滿手指輕輕攥住校服。
「怕。」
她停了一下。
「但沒以前那麼怕了。」
羅璇點頭。
「很好。」
周陽摸出一顆糖，放到桌上。
「組織福利。」
沈小滿被逗得笑了一下。
這笑很輕。
卻讓何圓圓也跟著鬆了口氣。
與此同時，周陽開始執行更危險的任務。
打入敵人內部。
這件事交給他，很合理。
首先，他是初三。
其次，他有點零花錢。
最後，他這個人看起來很不像正經人。
周陽自己聽完評價，沉默了很久。
「領導，你這是誇我嗎？」
羅璇認真道：「這是精準定位。」
周陽：「……」
他開始頻繁出現在男廁所附近。
第一次，他拿著兩瓶可樂。
「川哥，打球去不？」
杜明川看了他一眼。
「你誰啊？」
周陽笑得很自然。
「初三五班周陽。上次看你三分挺准。」
杜明川身邊的大壯嗤笑：「他會個屁三分。」
周陽立刻改口：「那可能是我眼神不好，反正氣勢挺准。」
幾個人笑了。
氣氛鬆了一點。
第二次，周陽帶了辣條。
第三次，他藉口問遊戲。
第四次，他已經能站在廁所門口聽他們吹牛。
煙味很嗆。
低俗話題亂七八糟。
周陽臉上笑嘻嘻，心裡把每個人的話都記了下來。
杜明川脾氣最沖，但不算最陰。
謝鵬喜歡挑事，最愛慫恿別人動手。
大壯手重，腦子慢。
劉驍負責傳話，和別的班聯繫最多。
趙虎很少說話，但別人都聽他的。
周陽把這些寫在小紙條上，夾進一本數學練習冊。
交給羅璇時，他長出一口氣。
「我感覺我被煙燻入味了。」
羅璇翻看情報。
「辛苦了，周部長。」
周陽眼睛一亮。
「有補貼嗎？」
「有。」
羅璇從書包里拿出半袋小餅乾。
「這是羅小錦給我的，我分你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