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陽盯著那塊小餅乾,神情複雜。
「組織經費緊張到這個地步了嗎?」
寧不歸拍了拍他的肩。
「知足吧。少君能分你餅乾,放在仙古大陸,你家祖墳都得冒青煙。」
周陽把餅乾放進嘴裡。
「那我謝謝祖墳。」
幾人差點笑出來。
但笑過之後,紙上的名字又讓氣氛沉下去。
羅璇用紅筆圈住「廁所」「宿舍」「球場」「小賣部後門」四個地點。
「這些是他們的活動點。」
她又寫下「中立派」。
「接下來,問中立的人。」
這個任務由新成員去做。
因為他們平時就和普通同學接觸,不容易引起懷疑。
問法也不能直接。
不能問「你要不要反抗」。
要問:「你煩不煩他們?」
答案比想像中更統一。
「誰不煩啊?」
「他們在宿舍吵到半夜,煩死了。」
「廁所里抽菸,臭得要命。」
「還老讓人幫他們打飯打水,自己沒手嗎?」
「他們說話太髒了,我都不想聽。」
「可有什麼辦法?誰敢管?」
「老師都管不了吧。」
這些話被一點點帶回羅璇面前。
羅璇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終於看清了中立者的心理。
不是喜歡。
不是認同。
是怕。
他們覺得那群人不可戰勝,覺得老師也管不了,覺得自己只要不被盯上就算幸運。
所以他們忍。
忍到惡意成了規矩。
忍到紙老虎披上真老虎的皮。
羅璇站在廢舊報刊架旁,看著窗外的操場。
夕陽壓得很低。
遠處有人在打球,籃球砸在地面上,一聲一聲,像某種倒計時。
寧不歸低聲問:「姐,接下來怎麼辦?」
周陽也看向她。
羅璇收回目光。
「要讓中立的人知道,他們沒那麼可怕。」
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兩個詞。
氣勢。
契機。
「先打掉他們的囂張氣焰。只要第一次有人敢站出來,而且沒有被他們壓下去,搖擺的人就會變。」
陳航推了推眼鏡。
「牆倒眾人推?」
羅璇點頭。
「對。」
周陽想了想:「那我們第一次行動,選誰?」
羅璇的手指落在紙上。
沒有點杜明川。
沒有點趙虎。
她點了謝鵬的名字。
「他最愛挑事,也最容易露破綻。」
寧不歸呼吸一緊。
「什麼時候?」
羅璇看向眾人。
小小的廢舊報刊架後,十來個學生安靜下來。
他們年紀都不大。
有的緊張。
有的害怕。
有的眼裡卻亮起了一點東西。
羅璇一字一句道:
「明天。」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動那張寫滿名字的紙。
紙角輕輕翻起。
像一面很小的旗。
羅璇抬手按住它,聲音很穩。
「不畏浮雲遮望眼。」
周陽第一個接上:「自緣身在最高層。」
寧不歸握緊拐杖。
沈小滿輕聲跟著念了一遍。
然後是陳航。
何圓圓。
更多細小的聲音合在一起,落在黃昏的教室角落。
很輕。
卻不再散。
羅璇看著他們。
這一刻,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太初道脈。
想起她第一次站在璇溪聯盟前面,身後也是一群半信半疑的小跟班。
那時候她只想贏。
現在不一樣。
她想把這張網撕開。
明日。
第一次除惡行動。
開始。
——
輪迴殿堂。
萬千星河在穹頂之上緩緩流轉,像一卷被無形之手攤開的古老經文。
蘇陌坐在白玉階上,神色淡淡。
他面前懸著一方水鏡。
鏡中,正是那座看似普通的學校。
教室。走廊。廁所。球場。小賣部後門。
一縷縷黑絲在人群頭頂浮動,或淡或濃,或隱或現。它們不像妖魔那樣張牙舞爪,卻比許多妖魔更難纏。
因為它們藏在人心裡。
佛陀立在一旁,掌心合十,目光落在鏡中那些孩子身上。
他的眼底有慈悲,也有極深的嘆息。
「眾生業,最難辨。」
佛陀緩緩開口。
「有些孩子小小年紀便生惡意,並非一朝一夕所成。祖上有業,家中有怨,父母不和,日日爭吵,耳濡目染之下,心便先學會了戾氣。」
水鏡中,一個男生在走廊上故意撞開低年級學生,身邊幾人哈哈大笑。
佛陀看著他,聲音低沉。
「他在家中見慣了拳頭,來到外面,便以拳頭證明自己。自己受過的苦,轉手施給旁人,以為這就是強大。」
鏡面輕輕一轉。
另一個孩子低頭站在教室後門,被人取笑也不敢還嘴。
佛陀又道:「也有孩子受了欺壓,心氣折斷,從此畏懼衝突,習慣低頭。他們覺得退一步便能活下去,退得多了,連自己也不知腳下還有路。」
大聖靈站在後方。
他如今氣機沉如混沌,昔日一隻小螞蟻走到諸天妖祖的位置,見過屍山血海,也見過萬族爭霸。
可此刻看著鏡中那些年紀稚嫩的臉,他眉頭仍然皺起。
「比女巫和惡龍還麻煩。」
他低聲道。
「惡龍至少知道自己在吃人。這裡很多人,做惡時還以為自己只是開玩笑。」
不怕純粹的反派,就怕亦正亦邪,複雜的反派。
趙子洛一身素衣,眸光清冷。
她曾為妖帝,見過族群興亡,也見過權勢傾軋。可校園裡的這些小惡,細碎,黏稠,像污水慢慢浸進衣角。
看不見刀,卻能割傷人。
她輕聲道:「還有一類,是被慣壞的。」
佛陀點頭。
水鏡里,一個女生坐在教室中央,表情驕縱。她伸手拿過別人桌上的筆袋,隨手翻看,見主人不敢說話,便笑得越發得意。
「父母愛子,本是善緣。」
佛陀嘆息。
「可愛若無戒,便成縱。縱若無止,便成害。孩子犯錯,旁人提醒,父母若只護短,不教其知錯,不令其承擔,久而久之,便親手養出一頭不知感恩不知責任為何物的餓鬼。」
蘇陌目光平靜。
他的指尖輕輕點在白玉階上。
一縷輪迴光暈散開。
「儒家講禮。」
「禮不是讓人卑躬屈膝,是讓人知道邊界。長幼有序,親疏有別,言行有度。」
「道家講自然。」
「自然也不是放任欲望橫流。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放縱獸性中最貪婪的一面,最後只會反噬自身。而是讓人清淨無為。清淨恢復人類本身的靈性和自性,窮究天人,而不是被慾火填滿焚身。」
「佛家講因果。」
蘇陌抬眼,看著鏡中那些黑絲。
「今日父母替孩子擋掉所有過錯,明日社會便會替他們清算。小時候不教他尊重旁人,長大後他也不會尊重父母。小時候為他包庇惡行,長大後他的惡,先咬的往往就是家裡人。」
諸天萬界,有太多這樣的例子了。
驕縱慣了,不辨善惡,不知感恩和尊卑,也不明何為責任與擔當。就會親自培養一個惡魔,剛開始對外人散發惡意,直到有一天闖下的禍直到父母也兜不住的時候,就會反過來責怪自己父母的無能。
最後這惡意,就會赤裸裸的轉向家裡,一步步蠶食殆盡。
有些純粹成為吸血包,只知要錢,半點不如意就打砸罵。有些會為了所謂的追星,甚至會做出更大逆不道的事。
本質都是為了自身的欲望和貪婪,沒有半點感情可講,也不會在意他人看法,因為父母從小就交待他們,不用管他人死活,那麼自然也不用管父母死活。
而指望惡魔孝順,是不可能的,關鍵時往往也會先咬向家人。最終都會自食惡果。
在這樣環境下,培養出來的孩子,註定會為禍一方。
所以,孩子成才從來不是最重要的,有才無德,只會成為小人,為非作歹,無惡不作。最重要的,是先成人,有德,其實很多時候德夠了,自然福星高照,禍已遠離。
趙子洛沉默片刻。
「所以有時候,願意當惡人的父母,反倒難得。」
蘇陌淡淡嗯了一聲。
「孩子犯錯時,肯冷臉,肯責罰,肯讓他疼一次、記一次,比一味哄著更像愛。」
大聖靈摸了摸下巴。
「我以前帶小妖的時候也這樣。哪個幼崽敢亂咬同族,我先把它吊樹上吹三天風。」
佛陀看了他一眼。
大聖靈咳嗽一聲。
「方式粗糙,道理一致。」
這也是為何,子不教,父之過。
責任可太大了,正確的愛,更是要教會後代,何為愛,何為責任和擔當。何為,真正的人。
佛陀眼中浮起一點笑意,很快又散去。
「真正的地獄,有時披著溫柔皮相。」
「孩子一哭,大人便亂了方寸。那一滴淚,本可成懺悔之水,卻被人捧成了無罪的憑證。於是善念剛生,又被拖回慾火里。」
輪迴殿堂安靜了片刻。
鏡中,羅璇站在廢舊報刊架旁,正在看那張寫滿名字的紙。
她年紀很小。
小到在人群里,甚至還要微微仰頭看許多同學。
可她眼神很穩。
趙子洛看著她,忽然道:「也不知道這群孩子,最後會不會成功。」
蘇陌神色淡然。
「成不成功,已經不重要了。」
趙子洛轉頭看他。
蘇陌望著鏡中那個小小身影,眼底難得柔和了一分。
「至少她已經邁出了那一步。」
「在她起心動念,明辨是非善惡,想要撥亂反正的時候,這場試煉最難的一關,已經過了。」
至少那一刻,她的心,照亮了自己。
佛陀雙手合十。
「一念護心,萬劫不墮。」
大聖靈低聲道:「小少君,倒是真有幾分領袖樣子。」
蘇陌沒有說話。
只是鏡中那縷金光,映在他的瞳孔深處。
像很久以前,也像很久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