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刺痛剛起來,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
有人給她發消息:上線嗎?
那點刺痛散了。
像被風吹滅的小火星。
放學後,走廊里有人小聲議論。
「羅璇數學三分?」
「真的假的?」
「老師親口念的,還能假?」
「她不是挺厲害的嗎?學生會主席啊。」
「厲害歸厲害,學習是真不行。」
又過了幾天,這句話變了味。
「你學習再差,還能有羅璇差嗎?」
起初只是隔壁班幾個男生說。
後來,連低年級學生都聽過。
羅璇從走廊經過時,有人立刻閉嘴,有人偷偷看她,有人忍著笑。
以前那些目光里有敬佩,有信任。
現在多了別的。
憐憫。
幸災樂禍。
還有一點輕飄飄的優越感。
羅璇聽見了。
她沒有回頭。
她只是把耳機塞得更緊。
音樂聲蓋住了外面的聲音,也蓋住了她心裡那點越來越沉的東西。
——
三個月,就這麼過去。
學生會的記錄本從一天一頁,變成三天一頁。
再後來,有些事情乾脆沒人記。
紀律組有人偷懶。
互助組回訪拖延。
新成員里冒出小圈子,有人借學生會名頭讓低年級幫忙買水。
陳航壓了幾次,壓不住。
何圓圓哭過一次。
周陽難得沒有開玩笑。
寧不歸守在舊音樂教室門口,看著落灰的值班表,低聲道:「旗倒之前,風先亂。」
周陽揉著眉心:「別文縐縐了,想辦法。」
寧不歸看向窗外。
樓下,羅璇正坐在花壇邊,抱著一包薯片,低頭刷視頻。
她胖了一點。
臉頰圓了。
校服袖口沾了油漬。
頭髮扎得松松垮垮,幾縷碎發垂下來,她也懶得理。
周陽看了許久,聲音發澀:「她真看不見了。」
寧不歸沒接話。
這一次,他連「道心蒙塵」都說不出口。
因為太像了。
太像一個人被自己一點點弄丟。
羅璇並非沒有朋友,她絕大多數的時候,都是人群的中心,可她如今被業力糾纏下,她身邊的朋友她似乎看不見了。
有些人需要那種完全的注視感,來填充心靈,進入到人群里,受到各種條件限制,總感覺自己被邊緣了。
久而久之,便會喪失興趣,渴望從另一個維度被注視和填滿。但你本可以僅是觀察這一切,無需和誰訴說。
她手機里的朋友很多。
遊戲好友,聊天群里的網友,短視頻評論區里互相點讚的人,還有幾個說話很溫柔的「知心朋友」。
他們喊她小璇。
誇她有趣。
說她不該被現實束縛。
有人說:「現實里的朋友都很功利,網上才是真心。」
羅璇信過。
周末,她去見了一個網友。
對方是個十五六歲的女生,染著淺棕色頭髮,穿著寬大的外套,說話很熟。
兩人在奶茶店坐了一下午。
一開始很熱鬧。
聊遊戲,聊視頻,聊小說,聊討厭的老師,聊不理解自己的家人。
後來沒話了。
對方低頭刷手機。
羅璇也低頭刷。
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前,中間隔著兩杯喝了一半的奶茶,像隔著很遠很遠的水。
分別時,對方笑著揮手。
「下次再約啊。」
羅璇點頭。
回家的路上,她忽然覺得很空。
她以為自己在網上找朋友。
後來才發現,她找的是那個想像里很瀟灑、很自由、什麼都不怕的自己。
可那個人不在屏幕里。
也不在奶茶店裡。
她找不到。
——
真正出事,是一個下雨的清晨。
羅璇半夜吃了辣條和冰飲,早上起來時,胃疼得彎下了腰。
許惠芳嚇壞了,連忙帶她去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醫生皺著眉。
「胃炎比較明顯,裡面還有增生樣的東西,後續要複查。小姑娘年紀這么小,怎麼飲食作息亂成這樣?」
羅璇坐在椅子上。
她看著檢查單。
胃病。
她愣了很久。
她是真神巔峰。
她是天生至尊骨。
她曾經覺得這具凡人體魄再普通,也不至於被幾包零食、幾場熬夜拖垮。
可現實給了她一巴掌。
很輕。
很疼。
回家後,爭吵爆發了。
許惠芳把檢查單拍在桌上,眼睛通紅。
「我早就說不能這麼慣!手機手機,天天手機!現在好了,身體都弄壞了!」
羅建國坐在沙發上,沉默抽菸。
許惠芳聲音更尖:「你倒是說話啊!她這樣,小錦也跟著學,你管過嗎?」
羅建國終於抬頭:「她也是孩子。」
「孩子就不用管?你就知道當好人!醫藥費誰出?以後複查誰帶?學校那邊又怎麼說?現在老師天天打電話!」
羅小錦站在房門口,嚇得不敢出聲。
羅璇坐在餐桌旁,低著頭。
她想說對不起。
可喉嚨像被堵住。
許惠芳吵到最後,忽然哭了。
「羅建國,我真受夠了。」
屋子裡一下安靜。
羅建國手裡的煙抖了一下。
羅小錦眼淚啪嗒掉下來。
羅璇抬頭。
她第一次發現,一個家碎掉的時候,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音。
只是一個人累了。
另一個人沉默。
小孩子站在門口哭。
而她,坐在中間,像一塊被所有人看見的石頭。
冰冷。
礙眼。
學校那邊,也到了臨界點。
梁校長辦公室里,幾封投訴信擺在桌上。
「學生會現在管理混亂。」
「學生會成員影響正常學習。」
「羅璇同學成績下滑嚴重,是否與學生會事務有關?」
「建議取消學生會,還校園單純學習環境。」
梁校長看著那些信,頭疼得厲害。
許蔓站在旁邊,臉色也不好看。
「校長,學生會確實出了問題,但不該一刀切。」
梁校長摘下眼鏡:「許老師,我知道你看重羅璇,我也看重她。可現在事實擺在這兒。成績掉到倒數,身體出問題,學生會內部又亂。繼續下去,家長那邊怎麼交代?」
許蔓沉默。
梁校長嘆了口氣。
「先準備暫停吧。」
窗外雨聲漸大。
許蔓看向操場方向。
她忽然想起那個站在紅旗下的小姑娘。
「我們會聽。」
「也會管。」
那聲音還在耳邊。
可人已經走遠了。
——
也分不清是哪一瞬間要長大了。
那天傍晚,羅璇一個人去了教學樓天台。
雨停了一會兒,又開始落。
天台地面有積水。
她站在水邊,看見裡面倒映出一個人。
臉圓了一點。
眼神暗淡。
校服皺巴巴。
手裡還攥著手機。
那不是她。
至少不是她記憶里的自己。
手機震了一下。
她沒有看。
遠處校園裡,有人追逐打鬧。
有人罵髒話。
有人把低年級學生的書包扔到一邊。
羅璇想看見那些線。
看不見。
她又低頭看水裡的倒影。
那一瞬間,巨大的虛無湧上來。
她曾經以為手機能填滿夜晚。
後來發現,夜晚只會被越刷越長。
她曾經以為那些聲音是陪伴。
後來發現,熱鬧之後,只剩下更深的空。
她曾經以為輕鬆就是自由。
後來發現,被欲望推著走,才最不自由。
雨落在水面。
倒影碎了。
羅璇慢慢蹲下。
她把手機放在地上。
屏幕還亮著。
短視頻自動播放,裡面有人笑得很誇張。
那笑聲在雨里顯得很刺耳。但那是她們的。
羅璇看著它。
很久。
然後,她盤膝坐下。
雨水打濕校服。
她閉上眼。
念頭來了。
想拿手機。
她看著它。
煩躁來了。
她看著它。
委屈來了。
她看著它。
害怕來了。
她仍舊看著它。
那些情緒像一群潮濕的蟲,從心底爬出來,扭動,掙扎,想把她拖回去。
羅璇的手指顫了一下。
她沒有動。
她只是看著它,任由情緒像潮水般起落,她只是覺知。那是情緒,那不是她。
雨越來越密。
天台門口,周陽和寧不歸趕到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少女坐在雨里。
手機亮在她面前。
她閉著眼,臉色蒼白,嘴唇卻很穩。
寧不歸剛想衝過去,被周陽一把拉住。
「別。」
寧不歸急了:「她淋雨!」
周陽看著羅璇,聲音很輕:「她在打架。」
「和誰?」
周陽沉默片刻。
「和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