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璇睫毛微顫。
她像是看見了一片黑暗泥沼。
自己站在裡面，腳腕被無數線纏住。
懶惰。
貪食。
逃避。
虛榮。
孤獨。
依賴。
還有一個低著頭的小姑娘，抱著手機，茫然地問她：「沒有這個，我晚上怎麼辦？」
羅璇看著她。
胸口疼得厲害。
她沒有罵她。
也沒有厭棄她。
她只是走過去，輕輕抱住了那個自己。
「我帶你出去。」
黑暗裡，似乎亮起一點光。
很微弱。
卻足夠讓她看清腳下第一步。
羅璇睜開眼。
雨水順著臉頰滑落。
她拿起手機。眼神已是一片清明。
周陽心口一緊。
下一刻，羅璇按下關機鍵。
屏幕暗了。
她站起身，把手機放進口袋。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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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不歸怔怔看著她：「小師姐？」
羅璇看向他。
那雙眼睛仍有疲憊，卻不再渾濁。
「我餓了。」她神情平靜。
周陽愣了一下。
寧不歸也呆住。
羅璇補充：「想喝粥。」
周陽忽然鼻子一酸，連忙轉頭。
「喝！必須喝！今天我請，小米粥南瓜粥皮蛋瘦肉粥，您隨便挑！」
寧不歸輕聲道：「小師姐回來了。」
羅璇沒有說話。
她抬頭看了一眼雨後的天。
黑雲未散。
但遠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亮起。
——
第二天早上，羅璇五點半起床。
許惠芳推門時，看見她正在疊被子。
被角壓得很平。
桌上的零食袋都收進垃圾桶，手機放在客廳充電處，屏幕朝下。
許惠芳站在門口，愣了半天。
「你幹什麼？」
羅璇抬頭：「收拾房間。」
許惠芳看著她，語氣還有點硬：「別裝一天。」
羅璇點頭：「嗯。」
她沒有頂嘴。
這比頂嘴更讓許惠芳不適應。
早飯是白粥，雞蛋，還有一小碟鹹菜。
羅璇吃得很慢。
吃完，她主動收碗。
羅小錦咬著筷子看她，眼神警惕：「姐，你是不是又在憋大招？」
羅璇把碗放進水池：「沒有。」
羅小錦不信。
羅璇洗完碗，擦乾手，從書包里拿出兩顆糖放到她面前。
「之前搶你的，補償。」
羅小錦眼睛一下亮了，又努力繃住。
「就兩顆？」
羅璇看她：「那還我。」
羅小錦立刻捂住糖：「不用了，兩顆也行。」
許惠芳坐在桌邊，低頭喝粥。
喝著喝著，她眼眶有點紅。
羅建國看見了，沒說破。
那天開始，羅璇變了。
她把手機使用時間寫在紙上，貼在書桌前。
每天半小時。
只查資料。
不刷短視頻，不打遊戲，不看無意義消息。
晚上十點睡覺。
早上五點半起。
一開始很難。
夜裡，她躺在床上，手指會下意識想摸手機。
腦子裡會冒出各種聲音。
再看一眼。
就一眼。
今天很累，放鬆一下也沒關係。
別人都在玩，為什麼你不行？
羅璇閉著眼，靜靜看著那些念頭起落。
它們來，她知道。
它們走，她也知道。
第一晚，她幾乎沒睡好。
第二晚，稍微好些。
一開始的堅持和改變，往往是最困難的。
但後來就容易了很多。
第七晚，她第一次在十點半之前睡著。
早晨醒來，窗外天色微亮，鳥叫聲清清楚楚。
她忽然發現，原來清晨一直都在。原來擁抱早晨，一天的時間會變得更長。
只是她以前錯過了。也被那些奇怪的業力和情緒推著走。
學校里，羅璇重新坐直。
課本攤開。
數學第一章，她不會。
她從最基礎的例題開始抄。
一遍。
兩遍。
三遍。
不要氣餒，不要頭皮發麻，只是從看懂的地方看，看不懂的地方反覆看，問，直到懂為止。不要被情緒包裹，不要被情緒包裹。
陳航回頭看她時，發現她正在整理錯題。
字跡很端正。
他怔住。
「羅璇？」
羅璇沒抬頭：「這題怎麼做？」
陳航立刻拿著草稿紙坐過來。
他講得很細。
講完一遍，羅璇皺眉：「沒懂。」
陳航頓了一下：「那我換個方法。」
第二遍，她懂了一半。
她有輕微的情緒起來，情緒往往從胸口長出來，從喉嚨里冒出來，會讓人心煩氣躁，但覺知後，她任由情緒落下去，她只管去做，情緒的事，管它呢。
第三遍，她抓到了點什麼，她點頭。
「原來是這樣。」
陳航看著她在本子上寫下步驟，心口那塊沉了很久的石頭，終於鬆了一點。
她似乎戰勝了什麼東西，好的開始。
周陽從後門探頭，看見這一幕，差點當場喊出來。
寧不歸一把捂住他的嘴。
「別驚擾小師姐悟道。」
周陽含糊道：「唔唔唔。」
寧不歸嚴肅：「閉嘴也是修行。」
羅璇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兩人立刻站直。
她淡淡道：「學生會中午開會。」
周陽眼睛亮了。
「收到！」
舊音樂教室里，氣氛緊繃。
羅璇站在講台前，面前攤著這三個月的記錄。
很薄。
薄得刺眼。
她沒有立刻罵人。
她只是翻了一頁。
「紀律組，三月十二日以後，廁所巡查記錄缺失七次。」
又翻一頁。
「互助組，初一四班回訪拖延十一天。」
再翻一頁。
「顧臨川，借學生會名義要求低年級學生買飲料。還有兩次，收零食後未登記違紀提醒。」
顧臨川臉色一白。
「主席，我……」
羅璇看向他：「你不用解釋。」
教室里安靜下來。
「這三個月，我有錯。」
所有人都愣住。
羅璇聲音平靜：「我懈怠，失職，沒有擔起主席該擔的責任。這份檢討，我會交給許老師和梁校長。」
她把一張寫好的檢討放在桌上。
字很多。
沒有一句推脫。
陳航眼眶微熱。
何圓圓低下頭。
羅璇繼續道：「但我錯，不代表你們可以錯。學生會不是誰的私產，也不是拿來偷懶、擺架子、謀方便的地方。」
顧臨川嘴唇發抖。
羅璇拿起名單。
「從今天起，取消顧臨川觀察資格。紀律組三名成員退出。互助組兩名成員調離原崗位，重新考察。」
有人忍不住道：「主席，這會不會太狠了？」
羅璇看向他。
那人立刻閉嘴。
「這三個月，有些人跟著散了，也有些人還在做事。」
她看向陳航、何圓圓、周陽、寧不歸，又看向幾個不太起眼的學生。
「留下來的，才是骨幹。」
寧不歸坐得筆直。
周陽小聲道：「大姐頭這波，撥亂反正。」
陳航推了推眼鏡：「記錄。」
何圓圓立刻翻本子。
這一次，她寫得很用力。
會議結束後，學生會重新動起來。
值班表換了。
回訪制度改了。
所有成員重新培訓。
羅璇不再事事親自跑，卻把規則定得更清楚。
誰負責，誰記錄，誰覆核，誰反饋。
一環扣一環。
梁校長看見新報告時，沉默許久。
許蔓站在旁邊，嘴角微微揚起。
梁校長扶著額頭：「所以，學生會暫時不用取消了？」
許蔓輕聲道：「我覺得不用。」
梁校長嘆了一口氣：「這個孩子，摔一跤回來，怎麼比以前還嚇人？」
許蔓看向窗外。
操場上，羅璇正帶著幾個學生會成員和低年級學生說話。
她站在那裡，身形不高，卻像一枚重新擦亮的釘子。
穩穩釘住了那面旗。
「這一回，她只是戰勝了她自己。」
許蔓深深的感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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