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璇沉默，最終從包里拿出一顆糖。
梅長青看著那顆糖，眼神微妙。
「你這些年還帶糖？」
「習慣。」
梅長青接過，輕聲道：「小師姐，後會有期。」
輪迴殿堂的光落下時，冰原像被月色照亮。
梅長青身影漸漸淡去。
羅璇坐在原地，看了很久。
後來，她在崑崙北麓一處隱秘山谷里，遇見林開。
山谷中冰瀑倒懸，寒氣如霧。
林開盤坐在冰潭旁，旁邊是一位白髮老者。
老者不是修仙者，卻懂古法導引與呼吸術，一生研究人體極限。
林開睜眼時，眸中有冰藍色光一閃而逝。
「羅璇。」
羅璇挑眉。
「你混得不錯。」
林開淡淡道：「還行。」
那白髮老者看著羅璇，問：「你也是來求道的？」
羅璇笑了笑。
「路過。」
老者搖頭。
「能路過這裡，也不簡單。」
幾日後，姜離也來了。
她穿著一身長風衣，眉眼仍舊理智清明。
四人坐在山谷里，燒了一壺熱茶。
羅璇忽然想起周陽和寧不歸。
於是撥了視頻電話。
畫面一接通，周陽那張臉湊得極近。
「臥槽！大姐頭！你終於想起我們這些凡間故人了？」
寧不歸從旁邊擠進來。
「小師姐，你們這是在哪？背景怎麼像修仙片取景地？」
羅璇把鏡頭轉了一圈。
周陽沉默兩秒。
「我承認，我酸了。」
寧不歸認真道：「我也酸了。」
姜離看著屏幕：「你們呢？」
周陽嘆氣：「我在大學，期末周，生不如死。」
寧不歸補充：「我也在大學，剛從高數屍山血海里爬出來。」
羅璇忍不住笑。
「要來嗎？」
周陽眼睛瞬間亮了。
「請假！我現在就請！」
幾天後，周陽和寧不歸風塵僕僕趕到。
六個人再次齊聚。
他們一起走了一段山路。
周陽累得扶著樹喘氣。
「你們這些怪物，能不能尊重一下現代大學生的體力？」
寧不歸拄著登山杖，一邊喘一邊嘴硬。
「我這是保存實力。」
林開看他一眼。
「你快摔了。」
寧不歸下一腳踩空，差點撲出去。
周陽哈哈大笑。
羅璇走在前面，嘴角一直彎著。
那一段路不長。
卻像把舊日的輪迴小隊重新拼回了一瞬。
夜裡，他們坐在篝火旁聊天。
周陽說起大學社團，說起食堂，說起期末老師劃重點像沒劃。
寧不歸講自己偶爾還會夢見太初道脈。
姜離說她在做一個社會系統模型項目。
林開說話少，只偶爾補一句。
梅長青已經離去，但羅璇把她留下的糖紙夾在筆記本里。
第二天分別時，周陽忽然安靜下來。
「大姐頭，以後還會再聚吧？」
羅璇看著遠處山色。
「會。」
寧不歸低聲道：「可每個人都會走自己的路。」
羅璇點頭。
「所以相逢才珍貴。」
沒有人再說話。
風從谷口吹過。
篝火灰燼輕輕散開。
那年秋天，羅小錦給羅璇發來一個文檔。
《我的姐姐來自外星球》。
羅璇看到標題，沉默了很久。
視頻里，羅小錦已經是高挑少女，眼睛亮晶晶的。
「姐，我寫小說了！」
羅璇揉了揉眉心。
「你寫我？」
羅小錦理直氣壯。
「藝術加工！你放心，我把你寫得特別厲害。」
羅璇狐疑：「多厲害？」
「會搶妹妹糖，會裝深沉，會說奇怪的話，還會半夜偷偷哭。」
羅璇臉色一黑。
「小錦。」
羅小錦立刻補充：「當然，也很帥，很強，很溫柔。」
羅璇盯著她。
羅小錦舉手投降。
「好啦好啦，我知道分寸。我就是想把你講過的那些故事，寫給更多人看。」
羅璇沉默片刻。
「寫吧。」
羅小錦愣住。
「你同意？」
羅璇看著屏幕里的妹妹。
「但不要只寫我厲害。」
「那寫什麼？」
羅璇輕聲道：「寫人會摔倒，也能爬起來。」
羅小錦安靜了幾秒。
然後重重點頭。
「我知道了。」
二十四歲後，羅璇更多時候是一個人走。
她騎過馬穿越草原，也在保護區工作人員陪同下，近距離觀察過老虎。
那頭老虎隔著安全距離望她，金色瞳孔冷而威嚴。
羅璇沒有怕。
也沒有挑釁。
她只是低聲說：「你也有你的山林。」
她去深海科考船上做志願研究員。
夜裡，海面漆黑，星空低得像要落下來。
聲吶傳回鯨歌時，她坐在甲板上聽了很久。
那聲音悠長，孤獨，又遼闊。
她想，天地間每一種生命，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說話。
只是人類太吵，常常聽不見。
在一次海上風暴中，科考船設備故障。
羅璇協助工程師修復備用通信模塊。
浪打上甲板，船身劇烈搖晃。
有人臉色慘白。
羅璇抓著扶手，眼神卻很亮。
她體內至尊骨幾次想要復甦。
她一次次壓下去。
「這是人的船。」
她對自己說。
「就用人的辦法回去。」
最後信號恢復。
船長看著她，啞聲道：「你救了我們。」
羅璇搖頭。
「是大家一起救的。」
那一夜，功德如溫水，緩緩流過她四肢百骸。
她能感覺到，自己距離曾經的真神巔峰越來越近。
至尊骨像一輪被雲遮住的太陽，隨時能重新升起。
可她沒有急。
她把那些舊日神通重新封住。
因為她已經明白，力量是用來護人的。
道，要自己走。
二十五歲時，林開回歸。
姜離也打來最後一個視頻電話。
屏幕里，她站在城市高樓頂層，身後燈火如星河。
「我要走了。」
羅璇那時在一處古道邊，背後是暮色中的群山。
「任務完成？」
姜離點頭。
「完成了。」
羅璇笑了笑。
「挺快。」
姜離看著她，忽然道：「你變了很多。」
羅璇低頭看了看自己。
她已經長成了清麗挺拔的女子。
長發束在腦後，眉眼比年少時舒展開來，眼鏡早已摘下，目光清澈卻不鋒利。
她還是會笑。
也還是偶爾傲嬌。
可那股曾經少年人的尖銳，已經被山河風雪磨成了溫潤的光。
「哪裡變了？」
姜離想了想。
「以前像一柄劍。」
羅璇問：「現在呢？」
姜離道：「像一盞燈。」
羅璇怔住。
姜離輕聲道：「羅璇，輪迴殿堂見。」
畫面斷開。
羅璇站在山路上，握著手機很久沒動。
遠處有鳥飛過。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有些悵然。
更多是平靜。
人這一生，總在相遇，也總在告別。
能同行一段，已經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