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年，她去了終南山。
山中有雲。
松風入耳，溪水繞石。
她在半山搭了一間小屋，不大，夠住，夠讀書，夠打坐。
起初沒人注意她。
後來有人認出她。
「這不是那個年輕科學家嗎？」
「國際奧數金牌，高考狀元，少年博士那個？」
「她怎麼跑終南山隱居來了？」
有人拍視頻發到網上。
羅璇短暫成了網紅。
很多人上山來找她。
有人求學習方法。
有人求投資建議。
有人問她是不是看破紅塵。
還有幾個自稱高人的道人、居士、隱修者，特意來和她論道。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道問她：「何為道？」
羅璇正在煮茶。
水聲咕嘟咕嘟。
她想了想。
「餓了吃飯，困了睡覺。知道自己在吃飯，也知道自己在睡覺。」
老道一怔。
又問：「那何為修行？」
羅璇把茶遞給他。
「把該做的事做好，把不該拿的東西放下。」
老道端著茶，半晌不語。
離去時，他在山路上回頭，鄭重一禮。
又有一名年輕修行者問：「世間紛擾，如何清淨？」
羅璇看著他手裡一直亮著的手機。
「先關機。」
年輕人臉一紅。
旁邊眾人忍不住笑。
羅璇也笑。
笑完後，她看向山外雲海。
「清淨不是躲到山裡才有。心若一直被牽著，住在深山也吵。心若能回來，菜市場裡也有道。」
那段話又被人傳到網上。
評論很多。
有人說她裝。
有人說她真懂。
有人說天才的盡頭是玄學。
羅璇看了一眼，便關掉手機。
她每天清晨打坐。
上午讀書。
下午種菜，劈柴，修屋頂。
晚上看星星。
很多時候，她腦海里會浮現一些古人的身影。
函谷關外騎青牛的老人。
菩提樹下靜坐的覺者。
杏壇講學的夫子。
龍場山洞裡沉默悟心的王陽明。
莊子夢蝶，笑看天地逍遙。
他們沒有真正出現。
只是人類文明留下的腳印，在她心裡一點點亮起。
羅璇沿著那些腳印走過。
最後發現，道不在某一個人的話里。
在他們都曾認真看過這世間。
二十六歲那年春天，終南山下了一場雨。
雨後山色青得像洗過。
羅璇給家裡打了視頻電話。
羅建國頭髮白了些，許惠芳也老了，卻精神不錯。
羅小錦已經上大學，抱著電腦趕稿，屏幕里還能看見她小說後台。
「姐，你什麼時候回來？」
羅璇坐在屋檐下，身後雲霧緩緩升起。
「快了。」
許惠芳皺眉：「快了是多快？你別總在山裡待著，回來吃頓飯。」
羅璇點頭。
「好。」
羅建國看著她，像察覺到什麼，聲音輕了些。
「璇兒，在外面別委屈自己。」
羅璇心裡一軟。
「沒有。」
羅小錦盯著屏幕，忽然不說話了。
「姐。」
「嗯？」
「你是不是要走了？」
屋檐滴水。
一滴一滴落在石階上。
羅璇看著妹妹。
那個曾經抱著糖、哭著說討厭她的小姑娘，如今也長大了。
她笑了笑。
「每個人都會走。」
羅小錦眼眶一下紅了。
「那你還回來嗎？」
羅璇輕聲道：「會以另一種方式。」
羅小錦咬著唇。
「騙子。」
羅璇沒有反駁。
她只是說：「小錦，好好寫。也好好生活。別為了故事丟掉自己。」
羅小錦哭著點頭。
視頻掛斷後，羅璇又給寧不歸和周陽發了消息。
周陽秒回視頻。
「大姐頭，怎麼突然這么正式？我有點慌。」
寧不歸也擠進畫面，已經比當年成熟許多，卻還是那副容易緊張的樣子。
「小師姐，你不會又要搞大事吧？」
羅璇看著他們。
「我要回去了。」
兩人同時安靜。
過了很久，周陽才低聲道：「輪迴殿堂？」
「嗯。」
寧不歸眼眶微紅，強行端著。
「小師姐先行一步，我們隨後就到。」
周陽吸了吸鼻子。
「你別跑太快啊。我們這些普通玩家還在新手村刷題呢。」
羅璇笑了。
「那就快點升級。」
周陽也笑，笑著笑著眼睛濕了。
「頂峰見？」
羅璇點頭。
「頂峰見。」
那天黃昏，羅璇獨自走到終南山最高處。
雲海在腳下翻湧。
夕陽落在群山之間，像天地緩緩合上的一卷書。
她盤膝坐下。
十二年。
她來到這方世界，已經十二年。
腦海里，一幕幕浮現。
剛降臨時的迷茫。
羅建國和許惠芳家裡那盞暖黃的小燈。
羅小錦被她搶糖後的哭臉。
初中操場上的國旗。
舊音樂教室里薄薄的記錄本。
手機屏幕冷冰冰的光。
雨天台上，她按下關機鍵的那一瞬。
省高教室里，所有人低頭刷題的清晨。
姜離遞來的草稿紙。
國際賽考場裡卡住的四十分鐘。
實驗室徹夜不滅的燈。
雪山、沙漠、海洋、雨林。
雷行川走在荒原上的背影。
函谷關的風。
菩提樹的葉。
終南山的雲。
每一幕都很清楚。
沒有哪一幕白來。
羅璇低頭，看見自己心口有光透出。
至尊骨終於復甦。
它不再像幼年時那樣鋒芒畢露，也不再急著向天地證明什麼。
那光溫潤，沉靜，像一顆明珠被塵世洗過，終於露出本來的顏色。
輪迴殿堂的接引光柱，自蒼穹深處落下。
沒有驚雷。
沒有萬眾跪拜。
只有山風吹過松林。
羅璇站起身，朝山下方向輕輕一禮。
這一禮，拜家人。
拜師長。
拜朋友。
拜這十二年紅塵。甚至生命中出現過節之人。
是他們讓自己成長。
也拜那些曾經在泥里掙扎、卻終究沒有放棄的自己。
她笑了。
「這一場旅途，很精彩。」
光柱落在她身上。
山間雲霧被照亮。
她的身影一點點變淡。
臨走前，她仿佛看見輪迴殿堂深處，蘇陌坐在高處，仍舊那副淡漠又欠揍的模樣。
羅璇抬頭，輕哼一聲。
「哥，我回來了。」
輪迴殿堂中。
水鏡前，佛陀雙手合十，眸中含笑。
趙子洛神色柔和。
大聖靈咧嘴一笑，終於不再罵手機。
蘇陌坐在高處，看著那道被接引回來的身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
「還行。」
他淡淡道。
「總算沒白走。」
光芒散盡。
終南山巔，只剩一間小屋，一卷舊筆記，和屋檐下那串被風吹響的銅鈴。
多年以後，有人翻開那捲筆記。
第一頁上，字跡清秀。
「我曾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
第二頁，卻只有羅璇自己寫下的一句話。
「後來我才知道，塵勞不是劫，逃避才是；人間不是牢籠，忘了本心才是。」
山風翻過紙頁。
鈴聲清越。
像有人走過很遠很遠的路，終於在天地之間，輕輕笑了一聲。
——
ps：道在每一個人的腳下，別人走的不算，得自己走，風景也得自己看。羅璇篇在這裡也算是正式完結了，接下來玄幻世界還會寫一些，再就是最後一戰，大結局了，快了，爭取這個月完結~也讓大家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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