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不歸的人生更重。
他聽從父母安排,畢業後回到老家,進了一個穩定卻壓抑的單位。
相親。
結婚。
生子。
一切都像被人推著走。
他的妻子不是壞人,只是兩人沒有多少話說。
日子被房貸、孩子、老人、工作填滿。
早晨六點起床,晚上十點回家。
桌上永遠有沒洗完的碗,手機里永遠有催辦的消息。
他曾經愛說些玄乎的話,後來也不說了。
領導罵他時,他低頭應著。
孩子哭鬧時,他抱著哄。
母親生病時,他在醫院走廊里蹲了一夜。
有一次,妻子問他:「你到底想要什麼?」
寧不歸愣住。
他想了很久。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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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沉默。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片葉子,被水衝著走,撞到哪算哪。
可第二天早上,他還是起床買菜,送孩子上學,去單位簽到。
他沒崩潰。
也沒逃。
只是眼神一天比一天疲憊。
某個深夜,他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昏黃路燈,忽然輕聲說:「我是不是忘了什麼?」
風吹過。
沒有回應。
他低頭笑了笑。
「忘了就忘了吧。明天還得交材料。」
水鏡前,大聖靈看得眉頭緊鎖。
「這算什麼歷練?這也太苦了。」
佛陀輕聲道:「眾生多如此。」
大聖靈沉默。
趙子洛看著鏡中周陽與寧不歸,眼中有些憐惜。
「沒有大劫,沒有強敵,卻一點點把人磨薄。」
蘇陌淡淡道:「這也是輪迴。」
羅璇沒有說話。
她看著鏡中的人。
看著他們被生活磨出皺紋,看著他們忘記修行,忘記輪迴,忘記曾經的自己。
可他們沒有變壞。
沒有被苦難壓成怨毒的人。
這已經很不容易。
很多年後。
羅小錦頭髮白了。
她不再年輕,眼角有細細皺紋,笑起來時卻仍有少女時的影子。
她帶著女兒羅念安、女婿,還有小孫子羅星河去終南山旅遊。
山路不算陡。
可她走得慢。
羅念安扶著她。
「媽,累了就歇會兒。」
羅小錦擺擺手。
「沒事,我還能走。」
小孫子羅星河背著小書包,跑在前面。
「外婆,你快點!」
羅小錦笑罵:「小沒良心的,等我追上你。」
走到半山腰時,她忽然停住。
前方有一間舊茅屋。
屋檐下掛著一串銅鈴。
風一吹,鈴聲清越。
羅小錦怔怔看著。
她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很輕。
卻像隔了幾十年的門,被誰從裡面敲了一下。
她往前走。
手指落在碑上。
石碑微涼。
她看見旁邊有一卷封存得很好的舊筆記,放在木匣里,供人翻看。
字跡清秀。
第一頁寫著:
「我曾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
第二頁寫著:
「後來我才知道,塵勞不是劫,逃避才是;人間不是牢籠,忘了本心才是。」
羅小錦眼淚忽然落下來。
她輕聲說:「姐姐……」
聲音很輕。
輕到像風裡的一粒塵。
羅念安沒有聽清。
「媽,你說什麼?」
羅小錦回過神,擦了擦眼睛。
「沒什麼。」
「那走吧,爸他們在前面等。」
「好。」
羅小錦轉身。
可她剛走兩步,身後忽然有人叫住她。
「等等。」
兩個老人站在不遠處。
一個頭髮花白,穿著舊衝鋒衣,眼神有些渾濁,卻還帶著一點年輕時的滑稽勁。
另一個身形清瘦,拄著登山杖,背有些彎,眉眼間有多年勞碌留下的疲憊。
正是周陽和寧不歸。
他們已經很老了。
老到彼此都快認不出年輕時的模樣。
可剛才那一聲「姐姐」,像驚雷一樣劈開了他們心裡某處塵封的角落。
周陽盯著羅小錦,聲音發啞。
「你姓什麼?」
羅念安警惕地擋在母親身前。
「你們是誰?」
羅小錦卻擺了擺手。
她看著兩人,心裡沒有害怕。
只有一種說不出的親近。
「我姓羅。」
周陽嘴唇顫了一下。
「羅……」
寧不歸呼吸急促。
「羅什麼?」
羅小錦怔住。
她想說自己的名字,可那一刻,她腦子裡浮現的不是自己。
而是一個模糊少女的背影。
背著書包。
站在校門口。
回頭笑著說,頂峰見。
羅小錦眼眶紅了。
「我不知道。」
周陽忽然走到木匣前,翻開那捲筆記。
字跡映入眼中。
他看著那句「我曾有明珠一顆」,手指開始發抖。
寧不歸站在旁邊,整個人像被定住。
腦海里,很多碎片開始回涌。
舊音樂教室。
值班表。
天台上的雨。
崑崙山谷里的篝火。
還有一個戴著眼鏡的小姑娘,冷著臉說:「閉嘴也是修行。」
周陽猛地捂住臉。
「臥槽。」
他聲音哽住。
「我想起來了。」
寧不歸眼淚無聲落下。
「小師姐。」
羅小錦呆呆看著他們。
「小師姐?」
這三個字出口,她心裡那扇門徹底開了一條縫。
羅璇。
羅璇。
姐姐叫羅璇。
那個搶她糖,又給她買糖;那個讓她好好寫,也好好生活;那個說會以另一種方式回來的人。
羅小錦蹲下來,哭得像小時候。
「我想起來了。」
「我姐叫羅璇。」
「她來過。」
山風吹過無字碑。
銅鈴輕響。
水鏡前,羅璇終於抬手捂住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忍住。
蘇陌看著她,目光很靜。
沒有人說話。
因為這一刻,任何安慰都顯得輕。
終南山上。
周陽、寧不歸、羅小錦三人坐在石碑旁很久。
他們翻完了那捲筆記。
有些字看得清。
有些看不清。
可已經夠了。
周陽靠著石碑,笑了笑。
「原來我真有過隱藏劇情。」
寧不歸閉上眼。
「我們不是忘了她。」
周陽看向他。
寧不歸輕聲說:「是被生活遮住了。」
周陽沉默片刻。
「那我們的主線任務,到底是什麼?」
寧不歸看著山下的人間燈火。
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所有的妥協、疲憊、不甘,也想起自己從未真正問過自己想去哪。
身體不是永恆的。
身份不是永恆的。
父母的期待,妻子的怨言,孩子的依賴,單位的表格,銀行卡里的數字,都像一場又一場聚散。
可他在每一場裡都認真疼過、認真扛過。
也認真迷失過。
這並不丟人。
寧不歸睜開眼,眼神里多了某種清明。
「主線任務,也許就是不要在這一生里徹底睡過去。」
周陽怔住。
過了很久,他低聲道:「那我這些年,算醒著嗎?」
寧不歸看著他。
「你把糖遞給那個孩子的時候,應該醒了一下。」
周陽笑了。
眼淚卻掉了下來。
「你這人,老了還會裝。」
寧不歸也笑。
「彼此。」
羅小錦坐在旁邊,抱著筆記本。
她輕輕撫過那個名字。
「她一直在看著我們嗎?」
周陽抬頭看天。
「以她那性格,肯定一邊看一邊嫌棄。」
羅小錦破涕為笑。
寧不歸輕聲道:「也會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