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鏡前,羅璇手指微微收緊。
蘇陌看了她一眼。
「還看嗎?」
羅璇沉默片刻。
「看。」
畫面一轉。
羅小錦坐在書桌前,眼睛紅紅的,手裡攥著手機。
她剛掛斷與羅璇的視頻。
可越想越不對勁。
那句「每個人都會走」,像一根小刺,扎在她心裡。
她撥通電話。
盲音。
再撥。
還是盲音。
「姐,你接電話啊。」
羅小錦聲音發顫。
「你別嚇我。」
她又打了一遍。
這一次,手機里傳來機械女聲。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羅小錦僵住。
「空號?」
她低頭看屏幕。
那個號碼,她存了很多年。
備註是:最討厭也最厲害的姐姐。
她指尖發抖,又撥了一次。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羅小錦猛地站起來。
「小錦,吃飯了!」
客廳里,許惠芳端著菜出來。
羅建國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頭髮已經白了不少。
羅小錦衝出去。
「媽,我姐電話打不通了。」
許惠芳一愣。
「什麼姐?」
羅小錦也愣住。
「就是姐姐啊。爸的侄女,從小被我們家收養的那個。」
羅建國抬頭,皺眉看她。
「小錦,你說什麼胡話?你爺爺只生了我一個,我哪裡來的兄弟?又哪裡來的侄女?」
羅小錦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不可能。」
她退了一步。
「她住過我房間,她搶過我糖,她給我買過糖,她還給你們買房子,給我存教育基金……」
許惠芳放下盤子,走過來摸她額頭。
「這孩子,沒發燒啊。」
羅小錦猛地轉身跑回書桌前。
她翻抽屜。
翻相冊。
翻電腦文件。
什麼都沒有。
照片裡沒有羅璇。
家庭合照里沒有她。
舊聊天記錄一片空白。
那個曾經存在了很多年的置頂聯繫人,消失得乾乾淨淨。
羅小錦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忘了。」
她抓起筆,在本子上寫字。
「我要寫下來。」
筆尖落下。
第一個字,羅。
第二個字,她寫了一半。
王字旁。
一個旋轉的念頭像是要衝出來。
可下一刻,又被無形力量抹去。
「羅……羅什麼?」
她嘴唇發白。
「羅溪?羅月?羅……羅……」
筆停住。
紙上只剩一個寫了一半的「璇」。
羅小錦看著那個字,淚水砸在紙面上,墨跡一點點暈開。
許惠芳急了。
「小錦,你怎麼哭成這樣?」
羅小錦抬起頭。
眼神茫然。
「媽。」
「我好像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許惠芳把她抱進懷裡。
「沒事,沒事,想不起來就別想了。」
羅小錦靠在母親肩上,哭得很輕。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難受。
像有人從她生命里拿走了一盞燈。
燈滅了。
可餘溫還燙著手心。
輪迴殿堂里,羅璇閉上眼。
那一刻,她沒有哭出聲。
只是眼角有水光滑落。
蘇陌沒有安慰。
他只是站在旁邊。
有些路,旁人不能替她走。
有些別離,也沒人能替她疼。
水鏡繼續流轉。
這個世界上,關於羅璇的痕跡被一點點清理。
學校檔案里沒有她。
新聞報導里沒有她。
國際奧數金牌名單上,那個名字變成了空缺,又被新的記錄補齊。
科研論文的第一作者消失,項目署名重新歸於團隊。
終南山小屋仍在。
那捲筆記仍在。
可翻開時,許多字像蒙了一層霧,看得見筆畫,看不清人名。
終南山的幾個道士卻始終記得一件事。
那天黃昏,山頂有光。
他們看見一位年輕施主站在雲海之上,朝山下行了一禮,然後在接引光柱里消失。
有人說那是幻覺。
有人說那是羽化。
後來,山腰多了一塊碑。
無字碑。
碑旁放著一卷舊筆記。
守碑的老道玄真,年輕時曾見過那道光。
他後來老了,鬍子白了,仍然會對上山的香客說:「這裡曾有位施主,來過,走過,看過人間。」
香客問:「她叫什麼?」
玄真搖頭。
「不知道。」
「那為什麼立碑?」
玄真看著雲海。
「有些人不留名字,也該有一塊碑。」
羅璇提前安排好的資金,每年準時打入羅建國和許惠芳的帳戶,也有一份匯給羅小錦。
帳戶來源查不到。
備註只有兩個字。
平安。
許惠芳每次看到那筆錢,都要念叨:「奇怪,誰這麼多年一直給咱們轉錢?」
羅建國也查過。
查不到。
後來便不查了。
他們家運氣很好。
許惠芳一次體檢查出早期病灶,及時治好了。
羅建國摔了一跤,本該傷筋動骨,卻只擦破了皮。
羅小錦寫小說,起初撲得厲害,後來慢慢有了讀者。
她結婚,生子,日子不算大富大貴,卻安穩溫熱。
她常常覺得,家裡好像一直有人護著。
可問是誰,又答不上來。
她給女兒取名羅念安。
別人問:「為什麼叫念安?」
羅小錦想了很久。
「希望她平安。」
她沒說出口的是,每次念到這個名字,她心裡都會閃過一個模糊影子。
像有個姐姐站在門口,背著包,笑著說:「看你表現。」
她記不住那張臉。
可記得那點討厭又溫柔的語氣。
周陽的人生,比羅小錦坎坷得多。
大學畢業後,他進了一家公司。
最開始,他仍舊愛開玩笑,工位上擺著便宜手辦,午休時給同事講段子,大家都喜歡他。
後來公司裁員。
他成了第一批被優化的人。
他笑著收拾東西,說:「問題不大,人生就是大型開放世界,總會刷新新任務。」
出了寫字樓,他在路邊蹲了很久。
雨下得很小。
他沒帶傘。
那年,他投了很多簡歷,面試了很多次,也被拒絕了很多回。
家裡後來出事。
父親投資失敗,欠下一筆債。
周陽開始打兩份工。
白天做運營,晚上給人剪視頻。
他熬夜,掉頭髮,胃也不好。
偶爾喝多了,他會坐在出租屋陽台上,看著遠處城市燈火,自言自語:「我以前是不是很厲害來著?」
沒人回答。
他笑了笑。
「算了,現在也挺厲害。至少還沒倒。」
他這麼安慰自己,不管怎麼樣,生活也得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