鈞天,仙古大陸。
太初道脈今日很安靜。
山門外的雲霧繞著青石長階緩緩流動,古松垂影,靈泉入溪,遠處七脈峰巒如劍脊橫天。若只看風景,誰也想不到,這裡曾被無數天驕視作落魄之地。
可今日不同。
太初道脈最高處,那座久未開啟的古殿前,虛空接連盪起漣漪。
蘇陌一步走出。
他身後,羅璇、寧不歸、周陽、姜離、林開、梅長青陸續現身。再往後,趙子洛白衣勝雪,佛陀眸含慈悲,青帝許青音青衣如舊,大聖靈雙臂抱胸,眉眼間仍帶著幾分誰都不服的霸氣。
太初道脈的弟子遠遠看見這一幕,腳步都僵住了。
「那是……羅璇小師姐?」
「她不是閉關了嗎?怎麼氣息完全不一樣了?」
「還有那些人是誰?我怎麼只是看一眼,就覺得神魂要裂開?」
有人低聲驚呼。
寧不歸聽見「小師姐」三個字,神色一陣恍惚。
他回來了。
從那個漫長到幾乎忘記自己的紅塵世界,重新回到仙古聖院。
石階還是那條石階。
山風還是那陣山風。
可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忽然覺得連呼吸都比過去沉了許多。
周陽站在旁邊,壓低聲音道:「老寧,我現在看這山門,居然有種畢業多年回母校的感覺。」
寧不歸看他一眼:「你在這裡念過書?」
周陽一本正經:「精神上念過。」
羅璇回頭瞥了他們一眼。
兩人立刻閉嘴。
那熟悉的壓迫感一回來,周陽心裡反倒踏實了。
還是這個味。
小師姐回來了。
蘇陌站在殿前,抬眸看了一眼天色。
他神色很淡,像只是回了一趟尋常舊地。可此刻,整個太初道脈的道韻都在隱隱低伏,像久別的臣民,終於等回了真正的主人。
趙子洛望著四方,輕聲道:「這裡倒是清淨。」
大聖靈哼了一聲:「清淨是清淨,就是太弱。」
佛陀笑了笑:「弱處亦有根。」
青帝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太初道脈深處,眼底有一絲古老的追憶。
羅璇看著這一幕,忽然有點想笑。
在輪迴殿堂里,這些人都是一方諸天震動的大人物。如今齊聚太初道脈,卻像被蘇陌隨手帶回家吃飯的親友。
這種感覺很怪。
也很暖。
古殿中,靈茶已經煮上。
太初道脈幾位長老戰戰兢兢地站在外面,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們見過天驕,見過大能,也遠遠見過准帝威儀。
可今日這群人,他們看不懂。
看不懂,便更可怕。
尤其是那位青衣女子,明明只是靜靜站著,卻讓他們心頭髮緊,像面對一株紮根歲月盡頭的神樹。
還有那位佛陀。
至於大聖靈,他只是隨意掃了眾人一眼,幾位長老便後背發寒,差點當場跪下。
寧不歸看得眼皮狂跳。
他忽然想起以前自己被七脈弟子欺負時,還曾幻想過有朝一日太初道脈揚眉吐氣。
現在倒好。
揚得有點太高了。
高到他都怕山門承受不住。
「哥。」
羅璇坐在殿內,捧著茶杯,忽然問:「我們現在就去洪荒大宇宙嗎?」
蘇陌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遠處。
那一瞬,他眸光微凝。
殿內聲音隨之安靜。
羅璇心頭一動:「怎麼了?」
蘇陌放下茶盞。
「她來了。」
話音落下,他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
殿內眾人神色各異。
趙子洛眸光輕動。
青帝抬眼。
大聖靈咧了咧嘴:「終於出來了。」
周陽小聲問:「誰啊?這排面聽起來不像普通人。」
寧不歸咽了咽口水:「能讓殿主親自去接的,你覺得會普通?」
羅璇已經站了起來。
她看向九天之外,眼睛亮了亮。
「洛溪姐姐。」
九天之外。
上古禁區。
這裡本該是生靈絕跡之處。山川斷裂,星骸沉浮,黑色霧靄從大地縫隙中緩緩升起,像遠古戰場殘存的怨氣。
無數年來,哪怕是聖院天驕,也只敢在外圍試煉。
禁區深處,有太古真種沉眠,有原初血脈遺留,有荒獸殘魂在夜裡嘶吼。更傳聞,星海外某些奇特異族曾在這裡被鎮壓,血脈詛咒至今未散。
可這一日,整座禁區醒了。
蘇陌一步落下。
虛空靜了一息。
下一刻,禁區深處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波動。
一頭渾身纏繞赤金火焰的太古凶禽撕開霧海,雙翼展開,遮蔽星光。又有渾身生滿骨刺的荒獸踏碎山嶺,發出震得天地失色的咆哮。
更遠處,幾道外星異族的虛影浮現。
有生靈額生六目,周身纏繞銀色電弧。
有生靈下半身如霧,上半身卻披著古老甲冑,口中吐出無法辨認的星空古語。
它們的幻象齊齊望向禁區最深處。
那裡,有一捲圖緩緩展開。
天穹之上,河洛圖書顯化。
黑白光點流轉,山川、星斗、眾生、氣運,都像被納入那一卷古圖之中。隨即,一股浩瀚到難以言說的力量橫掃禁區。
太古真種低吼。
荒獸殘魂掙扎。
那些古老異族的虛影眼中露出驚恐。
「吼!」
一頭原初血脈所化的巨獸猛然沖天,目光凶戾,張口噴出混沌灰焰。
蘇陌抬眸。
他的眼神冷了一分。
那巨獸動作猛地停住。
下一刻,禁區深處傳來一道清冷的女子聲音。
「收。」
河洛圖書光芒一轉。
所有幻象、殘魂、血脈印記,盡數被捲入圖中。巨獸眼中的凶光變成絕望,龐大身軀寸寸崩解,最後化作一縷古老道韻,沒入圖卷。
天地空了。
霧散了。
禁區最深處,一道身影緩緩走出。
她一襲素衣,衣袂被星風輕輕吹起,眉眼清麗,神色安寧。她身後,河洛圖書沉浮,先天易圖緩緩旋轉,六十四卦依次生滅,仿佛天地初開時的第一道秩序。
蘇陌站在原地,看著她。
禁區的殺機還未徹底散去,可他腳下忽然鋪開一條金光大道。
大道從虛空盡頭延伸到洛溪腳下。
兩側,有金蓮生滅,有星辰低垂,有古老道音從不可知處響起。
洛溪抬眸。
她看見蘇陌,唇角微微彎起。
那一笑不盛大,卻讓整片禁區的冷意都淡了。
蘇陌走上金光大道。
兩人隔著數步停下。
他看了她很久,才道:「你出來了。」
洛溪輕輕點頭。
「許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