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溪與青帝這一戰,比所有人想得都久。
第一日,九天之上青光如海,河洛星圖橫鋪虛無。
第二日,雷聲從天外傳來,像有古老天鼓被人敲響,一聲落下,萬界山河都跟著輕顫。
第三日,眾生已經不敢抬頭。
到了第七日,連一些沉睡在歲月深處的最古者都睜開了眼。
他們望向九天之外。
那裡已經看不見完整戰場,只能看見一片忽明忽暗的虛無,青蓮搖曳,乾坤倒懸,偶爾有黑白神光撕裂混沌,又被一縷帝劍斬碎。
若不是蘇陌站在戰場邊緣,這一戰早已壓垮九天。
他沒有出手。
玄衣靜立,輪迴殿堂懸在身後,誅仙四劍分鎮四方。
每當帝戰餘波越過邊界,四劍便輕輕一震,將其斬回虛無深處。
那不是護一座城。
那是在護九天。
仙古大陸上,無數修士臉色蒼白地望著天。
有人喃喃道:「這便是帝者嗎?」
旁邊的老修士搖頭,聲音發乾:「尋常大帝,沒有這麼打的。」
周陽站在仙古大陸的邊界處,已經不敢開玩笑了。
他看著天外不斷亮起的帝光,咽了口唾沫。
「老寧,我忽然覺得,咱們以前那些副本挺溫柔的。」
寧不歸沉默許久。
「你管那叫溫柔?」
「至少天沒裂成這樣。」
林開抱臂站在一旁,冰魄天妖虛影在他身後若隱若現,神色依舊冷淡,只是眼底多了一絲凝重。
姜離低聲道:「他們已經去了絕對虛空,否則仙古大陸撐不到現在。」
梅長青看著蘇陌所在的方向。
她是劍修。
所以她比旁人更清楚,那四柄劍安靜懸著時,到底藏著怎樣的殺伐。
若蘇陌願意,今日這一戰,也許會變成另一種結局。
可他沒動。
因為這是洛溪和青帝之間的戰鬥。
第九夜。
天外驟然安靜。
那種安靜來得太突兀,仿佛有人一把掐住了九天萬界的喉嚨。
下一刻,虛無深處爆開一團青白交織的光。
混沌氣翻湧。
青帝從光中走出,青衣染血,髮絲微亂,混沌青蓮浮在她身後,蓮葉碎了三片。
她眼神依舊平靜。
只是那平靜里,多了一點說不清的倦意。
洛溪隨後現身。
白衣勝雪,袖口有一道劍痕,眉心河洛道韻緩緩收斂,乾坤宙極扇輕輕合攏。
她臉色略白,卻仍是那般清雅。
像剛從一場月下棋局裡歸來。
林鳳舞心頭一緊。
「師尊。」
洛溪朝她輕輕搖頭,示意無礙。
蘇陌看了洛溪一眼。
洛溪也看他。
兩人沒有多說。
有些關心,到了他們這種境界,反倒只剩一個眼神。
大聖靈從虛空另一頭踏來,肩上還扛著一縷被他捏碎的殘餘劍光。
他看了看青帝,又看了看洛溪,咧嘴道:「打完了?」
青帝淡淡道:「暫時。」
大聖靈冷笑:「你倒是會挑時候。」
青帝沒有反駁。
蘇陌眸光落在虛無更深處。
那裡,命井的影子已經消失。
可它留下的那一縷氣息,仍像一根冰冷的針,扎在輪迴感應之中。
「太初道脈出事了。」蘇陌愣 一下,再睜眼,他沉默開口。
大聖靈也閉眸感應著什麼,最後也鬆開了一直抱著的雙臂,確定道:「有人死了。」
這一句話落下,雲台上的風忽然涼了。
蘇陌抬手。
虛空無聲裂開。
眾人一步踏出,再出現時,已回到太初雲台。
桌上的酒還在。
茶盞也還在。
只是雲台盡頭,那個本應該沉進地底,在某處封印處,穿著破舊院袍的老人,不見了。
太初道脈深處,鐘聲響起。
一聲。
又一聲。
沉重,緩慢,像從很遠的歲月里傳來。
幾位長老跪在地上,眼眶通紅,身體發抖。
「初代院長……坐化了。」
一位弟子張了張嘴。
他記得那個老人。
糊塗,茫然,喝酒時還說了一句「好酒」。
可現在,人沒了。
另一位弟子也臉色發白。
仙古聖院初代院長顧長庚。
一位真正參與過上古命井之戰的大帝。
竟然死在了帝戰九夜之間。
趙子洛蹲下身,指尖拂過地上一點灰白色痕跡。
她眼神冷了下來。
「不是坐化。」
佛陀輕聲道:「神魂被抽走最後一塊,命輪斷了。」
大聖靈目光一寒。
「誰幹的?」
沒人回答。
太初道脈長老跪在地上,聲音哽咽。
「祖師最後只留下了一句話。」
蘇陌看向他。
那長老抬起頭,嘴唇發顫。
「他說……井醒了。」
雲台上瞬間死寂。
洛溪眼神微凝。
青帝垂眸,不知在想什麼。
蘇陌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手,掌心浮現出一縷灰白殘光。
那是顧長庚留下的最後命痕。
輪迴大道無聲流轉。
殘光中,有破碎畫面浮現。
黑暗的石階。
拖動的鎖鏈。
一隻蒼白的手按在顧長庚眉心。
老人抬頭,眼中帝光復甦,似乎想要反抗。
可下一瞬,一口井的倒影出現在他瞳孔深處。
井中有聲音。
很輕。
「該歸一了。」
畫面崩碎。
太初雲台無人出聲。
大聖靈低聲道:「這東西……趁帝戰的時候來的?」
洛溪道:「它知道誰知道它的確切消息。」
蘇陌掌心一握,那縷殘光消散。
他的臉色依舊平靜。
可熟悉他的人,都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因為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暴風雪落下之前,天地先沒了聲音。
而更遠處,羅璇等人早已經離開不知到達了哪裡,正要出離鈞天的邊界。
就在此時,林鳳舞腰間輪迴印記忽然亮起。
不止她。寧不歸、周陽、梅長青、姜離身上的印記,也在同一刻震動。
一道道信息從輪迴殿堂傳來。
急促。
混亂。
帶著血氣。
林鳳舞臉色驟變。
「大羅家出事了。」
羅璇猛地抬頭。
下一刻,輪迴殿堂虛影展開,星海般的信息匯聚成一幅幅畫面。
大羅星系。
火光照亮了成片星域。
上萬顆殖民星同時爆發戰亂。
曾被羅家視為藥田的八荒修士撕開枷鎖,衝上星港,斬斷祭運大陣。
礦星之上,衣衫襤褸的修士舉起殘破兵刃,朝羅家戰艦殺去。
有人剛衝出地底,便被神光轟碎。
也有人臨死前抱住陣台,硬生生以神魂引爆星核。
血與火鋪滿星河。
「羅家無道!」
「今日斷其祖脈!」
「我八荒萬年命數,不該做你大羅家的藥!」
吼聲從一顆顆星辰上響起。
像積壓了無數年的怨氣,終於衝破地殼。
畫面一轉。
羅家祖地,帝陣破碎。
三道大帝氣息橫壓星空,圍攻羅家始祖。
羅家始祖白髮披散,立於祖殿之前,掌中帝印染血,身後是半截被打碎的祖碑。
他抬手一擊,震退一尊黑袍帝者,卻被另一道高天原神影從背後斬中肩頭。
帝血灑落。
一滴便壓碎一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