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神弄鬼,出來。」
蘇陌這一聲落下,太初雲台的風驟然停住。
他抬手一抓。
五指落入虛空,像探進一片無形深潭。
下一刻,整片天穹發出一聲刺耳的裂響。
那不是空間被撕開的聲音,更像某種藏在命數背後的東西,被人硬生生拽住了衣領。
灰白井氣翻湧。
一道不可言說的影子橫貫虛空。
它像井。
又不像井。
井口吞吐混沌,井壁上浮現出無數殘缺面孔,有少年天驕,有古老帝者,有八荒修士,也有一些連諸天記憶都無法承載的模糊生靈。
那些面孔閉著眼。
仿佛沉在命運深處。
羅璇臉色微白,指尖下意識攥緊。
林鳳舞一步擋在她身前,大道鼎虛影無聲浮現,鼎口垂落一道道極道氣機。
周陽咽了口唾沫。
「這東西……看著就不像正經井。」
寧不歸臉色發緊,卻仍強撐著道:「廢話,正經井誰長天上?」
沒人笑。
因為井中,有人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
身形佝僂,面容枯瘦,一雙眼卻亮得嚇人,像有兩團黑火藏在瞳孔深處。
他穿著一件舊黑袍,袖口破損,腳下沒有影子。
可他出現的一瞬,蘇陌的眸光微不可察地凝了一下。
洛溪也抬起眼。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天魔老祖?」
這四個字一出,雲台上不少人都怔住了。
他們不知道天魔老祖是誰。
但能讓蘇陌和洛溪同時露出這般反應的人,世間本就不多。
大聖靈卻像被一隻無形大手攥住了心口。
他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極凶。
「是你!」
他向前踏了一步,腳下雲台轟然一沉。
「你沒死?!」
白髮老者抬起頭,嘴角緩緩咧開。
那笑容很熟悉。
熟悉到令人厭惡。
「小螞蟻。」
他聲音嘶啞,像從很多年前的陰溝里爬出來。
「你長大了。」
大聖靈眼底凶光暴漲。
很多年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那個時候。
那時候的蘇陌還只是劍仙。
洛溪也還只是十六歲的少女,剛入見神不壞,清冷眉眼裡還藏著一點未被歲月磨去的稚氣。
而他,甚至還不叫大聖靈。
他叫小六。
一隻小螞蟻。
好不容易練到了大宗師,以為自己已經能站在蘇陌身邊。
然後他遇到了天魔老祖。
只一掌。
他就被打進泥里,骨甲碎裂,氣息斷了大半。
若不是洛溪後來用丹藥把他從鬼門關拖回來,他早就死在那個輪迴世界裡。
那是他的舊傷。
也是他從一隻螞蟻走到諸天妖祖後,仍不願提起的一塊疤。
現在,這塊疤被人當著他的面揭開。
大聖靈笑了。
笑得森寒。
「老東西。」
他抬起拳。
整條手臂上,金色紋路一寸寸亮起,像無數古老山脈在血肉中復甦。
「今日再讓我看看,你還接不接得住。」
白髮老者淡淡道:「你以前接不住我一掌。」
大聖靈目光一冷。
「給我滅!」
一拳轟出。
沒有法印。
沒有咒文。
只有力。
純粹到將諸天規則都壓彎的力。
這一拳落下時,時空像一張被揉皺的紙。
過去、現在、未來,三條虛幻長河同時震動。
眾人只看見大聖靈的拳影從三個方向同時出現。
一拳打在過去。
一拳砸向現在。
一拳截斷未來。
轟!
太初道脈上空,虛無坍縮成一枚漆黑到極致的點。
隨後那一點爆開,像有億萬顆星辰在其中生滅。
幾位太初長老跪坐在地,臉色慘白。
「這……這是什麼力量……」
周陽眼睛瞪大。
「六爺這是把時間線都捶了?」
寧不歸聲音發乾。
「少說話,別被餘波捶進去。」
林開看著那片爆裂虛空,冰魄天妖的翅翼都收緊了些。
同境之內,他自認不弱。
可這一拳,已經超出了「強弱」的範疇。
那是從螻蟻一路爬到諸天之巔後,對舊日屈辱的回禮。
然而煙塵散去時,白髮老者仍站在那裡。
像一滴落在水面的墨。
被沖淡。
又不斷浮現。
他拍了拍袖口,笑聲沙啞。
「小螞蟻,你還是老樣子。」
大聖靈的拳骨咔嚓作響。
白髮老者抬頭,眼裡帶著憐憫般的嘲弄。
「一點都沒變,這麼衝動易怒。」
他停了停,笑意更深。
「當然,也和以前一樣廢物。」
「你找死!」
大聖靈周身金光暴動,背後仿佛浮現出十二尊聖靈古影,每一道都壓得虛空震顫。
可就在他要再次出手時,一隻素白的手攔在了他身前。
洛溪走出一步。
她袖口上的劍痕還未徹底消散,白衣卻依舊乾淨得像不染塵世。
她沒有看大聖靈,只看著井前那道白髮身影。
「他在激你。」
大聖靈胸膛起伏,眼中殺意仍未退。
洛溪掌心微轉。
陰陽極道劍出現在她手中。
劍身一半如晨曦初照,一半似永夜沉淵,陰陽二氣沿著劍鋒流轉,隱隱有生死輪迴之意。
她看著白髮老者,眸光淡得近乎無情。
「裝神弄鬼。」
白髮老者看見那柄劍,眼神竟有一瞬恍惚。
「洛溪。」
他低聲笑了起來。
「當年那個小姑娘,也走到這一步了。」
洛溪沒有回應。
她只是抬劍。
那一瞬,蘇陌身後的誅仙四劍輕輕一震,像也認出了某種舊日劍意。
當年,他們曾以聖靈劍法合劍。
劍二三。
那一劍斬破天魔,也斬開了他們踏向諸天的第一道門。
如今洛溪單手執劍,卻依舊讓所有人感到一股難以言說的寒意。
她目光冷下。
「陰陽極道,劍二三。」
劍光落下。
沒有熾烈聲勢。
只有一線黑白從虛空深處划過。
那一線掠過之處,時間靜止,因果沉默,連命井吐出的灰白氣息都被硬生生切開。
白髮老者被劍光貫穿。
他的眉心、胸口、神魂、命輪,在同一瞬被剖開。
可下一息,他又站在原地。
像從未受傷。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笑得越發放肆。
「你們還是喜歡用劍。」
洛溪眉心河洛道韻微微亮起。
「你沒死?」
白髮老者道:「死?」
他抬起頭,眼中黑火幽幽。
「你們以為殺了我,就能結束那個世界的因果?」
大聖靈怒極反笑。
「少在這裡放屁!」
洛溪寒聲道:「誰將你復甦?」
白髮老者看向蘇陌。
「你猜。」
蘇陌一直沒有動。
從天魔老祖出現,到大聖靈出拳,再到洛溪揮劍,他都只是安靜看著。
他的眼神很深。
深到白髮老者臉上的笑容都慢慢收斂了些。
蘇陌抬眸。
火眼金睛在他雙瞳深處運轉。
金光不烈,卻像能照穿諸世虛妄。
他看見了白髮老者身上的裂痕。
看見了那副皮囊背後流動的井水。
也看見了幾縷熟悉的情緒,被命井強行縫在這道影子上。
恐懼。
憤怒。
舊日遺憾。
還有大聖靈心底那一瞬沒能完全抹去的屈辱。
蘇陌忽然道:「不對。」
大聖靈動作一頓。
洛溪側眸。
蘇陌看著井前的白髮老者,語氣平靜。
「他不是天魔老祖。」
白髮老者笑意微僵。
蘇陌繼續道:「天魔老祖早死了。」
他說得很淡。
像在陳述一個無人可以更改的事實。
「死在我和洛溪劍下,神魂俱滅,因果斬斷。你只是命井從我們記憶里撈出來的一道影子。」
白髮老者沉默了一瞬。
隨後,他笑了。
這一次,笑聲里沒有先前那種刺耳得意,反而多了幾分詭異的欣賞。
「不愧是蘇陌。」
他的臉開始扭曲。
白髮、黑袍、枯瘦面容一點點融化,化作灰白井水,又重新聚成天魔老祖的輪廓。
「你還是像以前一樣難纏。」
大聖靈臉色鐵青。
他知道自己被耍了。
可那種舊傷被掀開的感覺太真。
真到他差點忘了,自己早已不是當年的小螞蟻。
洛溪握劍的手也微微收緊。
她很少動怒。
但命井這一次,觸碰了她與蘇陌最早的那段歲月。
那不是別人能拿來擺弄的東西。
蘇陌抬手,誅仙劍影在指尖凝出。
「說完了嗎?」
白髮老者看著他,忽然咧嘴。
「到此為止了。」
他身體開始膨脹,井水般的命紋從皮膚下透出。
「這一世,你爭不過的。」
蘇陌眼神冷了一分。
白髮老者仰頭大笑。
「哈哈哈——」
轟!
他自爆了。
灰白光芒瞬間吞沒虛空,命井的影子劇烈收縮,似乎想借這一場爆裂遁入更深層的命數之中。
蘇陌並指一划。
「陷仙。」
劍光落下。
虛空像被釘住。
那口井的影子發出一陣刺耳摩擦聲,井壁上無數面孔同時睜眼,又在下一刻被劍意逼得閉合。
可它終究不是真身。
灰白氣息散盡後,井影也跟著消失。
只留下一滴水。
一滴懸在半空的灰白井水。
蘇陌伸手,將它收進掌心。
掌紋里,輪迴大道緩緩流轉,將那滴井水壓成一枚細小符文。
大聖靈盯著那符文,臉色依舊難看。
「老大,我剛才……」
「它抓的是舊痕。」
蘇陌淡淡道:「不是你弱。」
大聖靈沉默。
過了很久,他低聲罵了一句。
「晦氣。」
洛溪收起陰陽極道劍,眉眼仍有些冷。
「命井能映照記憶,說明它觸碰到的不只是命數,還有輪迴殘痕。」
蘇陌點頭。
「所以它才敢說我回頭晚了。」
林鳳舞聽得心中發緊。
羅璇也抬頭看向蘇陌。
「哥,那大哥他……」
蘇陌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遠處大羅天的方向。
那裡的星河正在燃燒。
即便隔著無盡虛空,也能看見一片又一片赤紅光芒亮起,像有人把整座星海拖進了戰爐。
「老大,接下來去哪?」
大聖靈開口,聲音里還有壓著的火。
洛溪也看著蘇陌,眼底藏著一絲擔憂。
蘇陌沉吟片刻。
「去羅家。」
他抬眸,語氣平靜。
「會會那幾位大帝。」
頓了頓,他又道:「順便看看我那位大哥。」
羅璇立刻上前一步。
「哥,我也去。」
蘇陌看她。
羅璇眼眶還有些紅,但站得很穩。
「他是我大哥。」
蘇陌道:「所以你更要活著。」
羅璇咬住唇。
「我已經神王了。」
蘇陌淡淡道:「神王小朋友。」
若在平時,這句話足夠讓羅璇炸毛。
可現在,她只是看著蘇陌。
「哥。」
她聲音很輕。
「我不想再等消息了。」
蘇陌沉默了片刻。
這一刻,他像看見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的他也曾不願等。
等別人給答案。
等命運落下刀。
等所謂大局告訴他該怎麼選。
所以後來,他成了執刀的人。
蘇陌抬手,在羅璇腳下畫了一個圈。
光紋落地,形成一道極淡的輪迴封印。
看起來平平無奇。
甚至像孩童隨手畫出的圈。
可當那道光紋閉合的瞬間,整座太初雲台都像沉了一寸。
准帝以下,不可破。
准帝以上若強闖,輪迴殿堂會第一時間降臨。
羅璇低頭看著腳下,臉色一變。
「哥!」
蘇陌道:「待在這裡。」
羅璇怒道:「你又這樣!」
「嗯。等你什麼時候把這陣破了,再說吧。」
「到那時才有了真正向我問話的資格。」
蘇陌承認得很乾脆。
他這封印不強,只要到達准帝的力量罷了,不過攔住羅璇,不難。
羅璇氣得說不出話。
周陽在一旁小聲道:「熟悉的家長式封印。」
寧不歸看他一眼。
「你要不進去陪小師姐?」
周陽立刻閉嘴。
蘇陌看向林鳳舞。
「保護她。」
林鳳舞神色肅然。
「放心。」
她頓了頓,又道:「除非我碎。」
洛溪看了她一眼。
林鳳舞低頭。
「師尊。」
洛溪輕聲道:「別說這種話。」
林鳳舞怔了一下,隨即點頭。
「是。」
蘇陌又看向寧不歸、周陽、姜離、梅長青、林開幾人。
「輪迴印記若有異動,不要硬抗,直接喚殿堂。」
寧不歸拱手。
「明白。」
周陽也立刻點頭。
「殿主放心,我們一定把小師姐看得好好的,誰來都先從我屍體上跨過去。」
羅璇瞪他。
「你閉嘴。」
周陽訕訕。
「好嘞。」
這一點細碎人聲,讓沉重的雲台稍稍有了一絲活氣。
可遠處星空傳來的震盪,很快又把所有人拉回現實。
青帝一直站在雲台邊緣。
青衣染血,神色平靜。
她沒有走。
也沒有辯解。
蘇陌轉身看向她。
「你呢?」
青帝抬眸。
蘇陌道:「既然已經一戰,該履行諾言了。」
青帝看著他,眼裡第一次出現一絲錯愕。
「你不殺我?」
大聖靈冷笑。
「你還挺有自知之明。」
青帝沒有理他,只看著蘇陌。
她很清楚。
洛溪那一戰,她已落下風。
若蘇陌認真出手,她幾乎沒有生路。
蘇陌道:「你的氣出了。」
青帝眸光微動。
蘇陌繼續道:「青玉星的因果,羅家確有債。你拖住我和洛溪,也確實過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冷了些。
「但羅家這場劫,沒有你,也會有別人。」
青帝沉默。
蘇陌看著她。
「我不認為堂堂青帝,只有這點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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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快大結局了,這兩天在調狀態,所以有時候更的會比較亂,今天是兩章合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