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咽了咽口水。
「怕。」
「那就別再造。」
顧硯嘴唇動了動,想說自己一定不會了,可話到嘴邊,又不敢說得太滿。
這裡的痛苦讓他學會了一件事。
不要輕易發誓。
做不到的誓言,也是業。
走過一片血河後,前方出現了一片更加陰暗的區域。
那裡黑霧翻騰。
霧中有許多影子。
有的瘦得只剩骨頭,肚子卻大如山嶽;有的口中噴火,喉嚨細如針孔;有的滿身腐爛,仍舊拼命把泥土、污血、殘肢往嘴裡塞。
顧硯只看了一眼,便覺得魂體發冷。
「這是什麼地方?」
芷寒道:「惡鬼區。」
顧硯臉色慘白。
黑霧深處,一隻惡鬼忽然抬頭。
它的眼睛像兩團綠火,死死盯住顧硯,嘴角裂到耳根。
「新來的……」
「香。」
顧硯嚇得後退。
下一刻,霧中伸出十幾隻枯手,抓向他的腳踝。
「救我!」
顧硯尖叫。
芷寒目光一冷。
「退。」
她並指如劍,寒光掠過。
「冰魄斷業劍。」
劍氣落下,十幾隻枯手瞬間凍結,又在一息後碎成冰塵。
惡鬼區深處傳來不甘的咆哮。
芷寒沒有理會,只帶著顧硯繼續往前。
「惡鬼,多由貪慳而成。」
「活著時無盡索取,死後便無盡饑渴。」
「他們看什麼都想吞,最後連自己也吞。」
顧硯臉色發白。
他想起自己在副本里搶過隊友的療傷丹藥,想起自己曾經明明有餘力,卻不願伸手救人。
這一次,他沒敢喊冤。
再往前,是另一片詭異天地。
那裡起初並不可怕。
甚至很美。
雲霧柔軟,花香浮動,遠處有許多身影,或清麗,或嫵媚,或溫柔,或嬌怯。
她們朝魂靈招手。
笑聲像絲線一樣纏上來。
許多魂靈雙眼發直,踉蹌著走過去。
顧硯也恍惚了一下。
他的眼前浮現出許多曾經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
溫香軟玉。
金銀權勢。
他人崇拜。
那一刻,他幾乎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芷寒忽然抬手,一指點在他眉心。
寒意灌入。
顧硯猛地驚醒。
再看前方,他差點吐出來。
哪裡有什麼美好異性。
那是一片蟲海。
密密麻麻的蟲子糾纏在一起,蠕動,啃食,繁衍,又互相吞咬。
那些被幻相迷住的魂靈,正被蟲群一點點啃去靈光,身形逐漸萎縮,最後也化成其中一隻。
顧硯雙腿發軟。
「不……不要。」
「我不要變成蟲子。」
若論繁衍的本能,自然是這種低級的蟲子,若是不破妄相,任由被啖精食鬼不斷吞噬掏空原本用來創造以及改變世界的生命本源,壽元,那麼早夭損福祿相貌貴氣不說,來世,終究會墮於畜生道,成為最卑微下賤的蟲子,去滿足那低級的繁衍。
顧硯只是看了一眼,就頭皮發麻,他不要成為蟲子,這太可怕了,這樣的東西被人隨腳就踩沒了,踩都嫌髒,和尊貴的人身又如何能比呢?
芷寒淡淡道:「畜生道。」
「若沉溺低級本能,任由啖精食鬼吞噬壽元與生命本源,來世多墮此中。只配淪為蟲。」
「人身難得。」
「失了,未必還有。」
顧硯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
他渾身都在抖。
「我不要。」
「我真的不要。」
就在這時,蟲海邊緣,一名魂靈忽然盤膝坐下。
他原本也被幻相牽引,雙眼迷離,可在看清蟲群真相的一刻,臉上竟浮現出極深的厭離。
他閉上眼。
雙手合十。
口中沒有念什麼高深法門,只輕輕說了一句。
「原來如此。」
下一息,他身上黑氣散去。
一點清光從眉心升起,照亮了他原本污濁的魂體。
蟲海里的幻相像被風吹散。
那名魂靈睜開眼,眼神變得清明。
他朝芷寒遙遙一禮,沒有多說什麼,身形便被一道祥光接引而起,穿過地獄區厚重的黑天,飛向更高處。
顧硯看傻了。
「他……他走了?」
芷寒看著那道清光。
「他明心見性了。」
顧硯喉嚨發乾。
「就這樣?」
「就這樣。」
芷寒聲音平靜。
「看破一層妄相,便少一層纏縛。」
「不過像這樣的天才,終究是少數。」
顧硯怔怔站在原地。
他也看見了蟲子。
也知道可怕。
可他除了害怕,什麼都沒有生出來。
沒有清淨。
沒有開悟。
只有一種被逼到牆角後的恐懼。
這讓他有些羞愧。
也有些茫然。
「我不懂。」
顧硯低聲道:「什麼叫明心見性?什麼叫本來面目?」
芷寒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掃清貪、嗔、痴、慢、疑等遮障,明白因果業力真實不虛,不再被外相牽著走,心恢復清淨自在,便能照見自己。」
「那是本來面目。」
「也叫明心見性。」
顧硯默默記住這幾個字。
他想起曾經聽說過,輪迴殿堂里有佛陀講法。
天人區的輪迴者,可以免費入場。
在那裡,蓮台遍地,法音如雨,許多人聽一場便能洗去心中塵垢,甚至覺醒宿命通、智慧通。
可地獄區不行。
地獄區的人想聽法,需要海量輪迴積分。
那積分對顧硯而言,像天上的星星。
看得見。
摸不到。
他忍不住苦笑。
「原來連聽正法,也要看自己有沒有福報。」
芷寒淡淡道:「福報不是別人給的。」
「是自己種的。」
顧硯沉默。
這句話不重,卻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口。
他忽然有些後悔。
從前有許多機會擺在面前,他嫌麻煩,嫌吃虧,嫌別人不值得。
現在想聽一句真話,都難。
兩人一路走到地獄區邊緣。
那裡有一座黑色高台。
台下排著許多魂靈。
他們有的麻木,有的驚恐,有的眼中還帶著不甘。
高台之上,懸著一面巨大的業鏡。
鏡中映照的不是容貌。
是生生世世的心念。
顧硯站在隊伍旁,看著一個又一個魂靈被業鏡照過。
業輕者,會被送去人間道。
業重者,直接被鎖鏈拖回地獄深處。
還有些執念極深者,會被扔入惡鬼區或畜生道邊緣繼續熬磨。
顧硯看得心驚肉跳。
他低聲問:「天人區是什麼樣?」
芷寒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問這個,有些早。」
顧硯訕訕一笑。
「我就問問。」
芷寒沒有譏諷他。
她抬眸看向地獄區上方。
那裡黑天厚重,可在極遠處,隱約能看見一點溫和的光。
「天人區的輪迴者,勤修善根,福利待遇自然不同。」
「他們能自由選擇降生劇本,體驗不同人生。五階以上的大輪迴者,若在諸天中有人一念善心,誦持其名,便可因善念而顯化,護持其身。」
「再往上,如青帝那般鎮壓者,又稱超脫者。」
顧硯眼裡有些嚮往。
芷寒繼續道:「天人區並非享樂之地。」
「越高階的輪迴者,越少選擇大富大貴的劇本。」
顧硯愣住。
「為什麼?」
「福貴劇本若無特殊使命加持,很容易造新業。」
芷寒聲音很輕。
「當世風光,來世地獄。」
顧硯打了個寒顫。
他忽然覺得,這話一點都不誇張。
芷寒道:「真正精彩的劇本,是那些極早開悟,明白自身使命,從小就能將每一次困難和挫折轉化成自己的機遇,厚德載物,自強不息,默默積攢功德的人生。」
「他們天生親近正法與善知識,心中有著強大的信念,若受持出道出家,則或可覺醒宿命通,或得智慧通,或開天眼通。從而拘靈遣將,受符籙而通靈,可傳道為天人師。」
「若入世,則為改天換地的一代偉人。」
「他們自強不息,初心不退,功名利祿也會有,但天道不會讓他們拿全。」
顧硯聽得入神。
這一刻,他想到了那些無數繼往開來,流傳青史的人。
真正震古爍今的不朽人物,絕大多數都是出自寒門,無不經歷九死一生,他們信念堅定,奔著改變世界而來。這的確是天降大任於斯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