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殿堂安靜了很久。
那一場帝戰之後,殿堂外的命線海洋不再像從前那般平穩,億萬條光絲垂落在虛空深處,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甚至斷成數截,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扯過。
諸帝消失了。
蘇陌也消失了。
許多人起初不信。
他們覺得那位殿主既然能立輪迴,能壓諸帝,能讓九天大帝都墜入劫中,便不該真的沉寂。
可一日過去。
十日過去。
百日過去。
輪迴殿堂最高處那張屬於殿主的位置,始終空著。
沒有玄衣。
沒有人皇劍。
沒有那句淡淡的「你問題太多」。
於是,殿堂里開始出現騷動。
天人區還好。
那裡祥光如水,浮島懸空,許多高階輪迴者在大戰之後被青帝強行召回,各司其職,重新梳理命線,修補任務廣場,接引那些從破碎副本里逃回來的魂靈。
芷寒、裴玄、季念等人,也都不知何時成了高階輪迴者。
他們曾經只是追隨蘇陌的人。
如今,卻要替蘇陌守住這座殿。
裴玄站在一座斷裂的輪迴碑前,衣袍微亂,劍匣背在身後,臉上少了幾分昔日少年意氣,多了些沉默。
他看著碑上逐漸恢復的紋路,低聲道:「這傢伙,真會給人找事。」
季念站在不遠處。
她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把恨意藏在眼底的小姑娘,眉眼長開,清冷中帶著一點說不出的倔強。
聽見裴玄的話,她抬眸看了他一眼。
「你若不願守,可以走。」
裴玄笑了笑。
「我只是抱怨一句。」
他抬手按在劍匣上,目光看向殿堂深處。
「真要有人趁他不在來鬧,我第一個砍。」
季念沒有再說話。
她看向最高處。
那裡青光沉浮。
青帝許青音立在殿門前,青衣染血,面容蒼白,卻仍舊像一株扎在虛空里的青蓮,冷冷清清,不肯折腰。
大戰後,她獨自穩住輪迴殿堂,鎮壓暴亂命線,又將幾尊試圖趁亂逃脫的帝魂殘影打入更深的輪迴。
她撐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為她不會倒下。
直到第七日,青帝終於咳出一口血。
那口血落在殿門前,化作細小青蓮,又很快枯萎。
裴玄臉色一變。
「青帝前輩。」
青帝抬手,制止他靠近。
她聲音依舊很淡。
「殿堂秩序已穩。」
「天人區交給你們。」
「地獄區……」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向殿堂最下層。
那裡沒有祥光。
只有無盡幽暗,刑火,鎖鏈,哀嚎,以及業力凝成的黑霧。
「讓芷寒去。」
季念眉頭微皺。
「她一個人夠嗎?」
青帝淡淡道:「她心冷,適合那裡。」
裴玄張了張嘴,最後沒反駁。
地獄區那地方,心軟的人待不住。
心不冷,會被哀嚎聲拖垮。
心太狠,又會被業力同化。
芷寒剛好。
冷得像劍。
卻從未真正迷失。
青帝轉身,青蓮光影在她腳下慢慢收攏。
「我要閉關。」
「在蘇陌回來之前,別讓這座殿塌了。」
季念垂眸。
「若他回不來呢?」
殿堂上方的命線忽然輕輕一顫。
許久後,青帝才道:「那就等到他回來。」
說完,她一步走入青蓮深處。
殿門合攏。
天人區眾人沉默很久。
裴玄忽然笑了一聲。
「聽見沒?」
「守殿。」
季念看向他。
裴玄拔劍半寸,劍光照亮他眼底的鋒芒。
「誰敢鬧事,斬了便是。」
——
輪迴殿堂,地獄區。
這裡沒有白晝。
天穹像一口倒扣的黑鍋,壓得人喘不過氣。遠處血河奔流,河水裡浮著無數手掌,抓向岸邊每一個靠近的魂靈。
山不是山。
是業力凝成的刀峰。
樹也不是樹。
枝杈上掛著一張張痛苦扭曲的臉。
新來的魂靈大多會哭喊,會求饒,會怒罵輪迴不公。
可很快,他們就罵不出來了。
因為這裡的刑罰並非一瞬。
拔舌,車裂,剝皮,腰斬,寒冰,烈火,刀山,血池。
每一種痛苦都會反覆來臨。
死不了。
也逃不掉。
直到業力被磨去一層,痛苦才會稍微停歇。
顧硯被拖到地獄區時,整個人已經不像人了。
他曾是太初道脈弟子。
也曾在輪迴殿堂里得過機緣。
可在【瑪卡巴卡】噩夢級副本里,他為了活命,出賣了隊友。
那時候,他給自己找過很多理由。
副本太難。
隊友太蠢。
他只是想活下去。
可來到這裡後,那些理由沒有半點用處。
業鏡照下來的時候,他看見自己推開同伴,看見那人回頭時的眼神,看見自己躲在陰影里發抖。
他當場跪了。
不是因為懺悔。
是嚇的。
「我錯了!我真錯了!」
他抱著腦袋,聲音都哭啞了。
「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以後一定做好人!」
旁邊一名地獄使者冷笑。
「來這裡的,十個有九個都這麼說。」
鎖鏈拖動。
顧硯被扔進刑場。
第一道刑罰落下時,他的慘叫響徹整片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幾年。
也許是幾十年。
這裡沒有正常的時間。
顧硯終於被從刑架上放下來,像一灘爛泥一樣趴在黑石地面上。
他大口喘息。
魂體明滅不定。
「我還活著?」
「不對,我早死了。」
他喃喃著,眼裡全是空洞。
腳步聲在前方響起。
顧硯艱難抬頭,看見一道白衣身影走來。
女子長發如雪,眉眼冷淡,背後負劍,衣角沒有沾染半點地獄塵埃。
芷寒。
她立在顧硯面前,像一柄安靜的劍。
顧硯一看見她,魂體本能地一抖。
「大人。」
芷寒低頭看他。
「痛嗎?」
顧硯嘴唇哆嗦。
「痛。」
「記住了嗎?」
顧硯瘋狂點頭。
「記住了,真記住了!」
芷寒神色沒有變化。
「痛苦只能讓你怕。」
「怕,不等於改。」
顧硯怔住。
芷寒轉身。
「跟上。」
顧硯愣了愣,隨即連滾帶爬地跟了上去。
他們穿過地獄區外層。
一路上,顧硯看見無數魂靈被鎖鏈吊在半空,看見有人被業火燒得滿地翻滾,看見有人一邊哭喊一邊撕咬旁邊的魂體。
這裡沒有規則保護。
惡業未清者,彼此之間也會互相吞噬。
吞了別人的殘魂,看似能暫時壯大自己,實則業力更重,很快便會被更深層的刑罰拖走。
顧硯看得頭皮發麻。
他下意識靠近芷寒一點。
芷寒沒有回頭。
「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