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天空洞的眼眶朝著遠處。
「外面很危險。」
「可待在這裡,也會有人找來。」
阿梨抿唇。
「你教過我,站穩了,就別輕易趴下。」
羅天沒有說話。
接下來的幾日,他照舊下地,砍柴,挑水。
村子恢復了平靜。
那些修士像從未出現過。
阿梨卻開始準備行囊。
她把奶奶縫好的布袋藏在床底,又偷偷把兩個餅塞進去。她以為羅天不知道,其實每一次布料摩擦的聲音,他都聽得見。
夜裡,羅天坐在院中。
風很輕。
他抬起空洞眼眶,看向本該有星辰的地方。
腦海里不斷浮現一些名字。
羅震。
瑤姬。
小璇。
還有……
還有誰?
他皺起眉。
那片空白像一道被人挖走的傷口。
越想,越疼。
偏偏想不起來。
離開的前一晚,阿梨來到他面前。
「瞎子哥哥。」
她背著小包袱,臉上帶著期待。
「你想好了嗎?」
羅天站起身。
「想好了。」
阿梨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胳膊。
「真的?那我們現在就走!」
羅天沒有動。
阿梨拉了一下,沒拉動。
她疑惑道:「瞎子哥哥,你在等什麼?」
羅天平靜開口。
「等你什麼時候出手。」
院子靜了。
阿梨臉上的笑意僵住。
「你在說什麼呀?我聽不懂。」
羅天輕輕抽回手。
「我不能和你一起走。」
阿梨怔怔看著他。
「為什麼?」
「因為你得留在這裡。」
她後退半步,神情錯愕。
「瞎子哥哥,你不要我了嗎?」
羅天微微偏頭。
「我雖然失去了重瞳,但也開了心眼,這地方,困不住我。」
阿梨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天上的月亮開始扭曲。
土屋、院牆、老槐樹、雞籠、遠處的村路,都像被水泡開的紙,邊緣泛起灰色。
阿梨盯著他。
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有另一道蒼老陰冷的影子浮上來。
「羅天啊。」
聲音變了。
像羅神煌。
又像阿梨自己。
「你走得出去嗎?」
「現在的你,只是廢人。」
「沒有重瞳,沒有寶體,沒有祖血,連羅家那些至寶也沒了。你能改變什麼?」
羅天站在原地。
風從他破碎衣袍間穿過。
「廢人也要走。」
那道聲音低笑。
「走出去又如何?羅家在亂,諸帝不見,蘇陌也不在了。你什麼都護不住。」
羅天沉默片刻。
「先走。」
「走出去,再說。」
阿梨的臉開始變化。
一瞬像羅神煌,下一瞬又變回小女孩。
再往後,她的眉眼忽然變得熟悉。
像羅璇。
又像另一個模糊少年。
「哥哥。」
她輕聲道。
「你不要我們了嗎?」
羅天的腳步終於停了一下。
那聲音繼續。
「哥哥,你不管我們了嗎?」
羅天空洞的眼眶微微垂下。
他的手指輕輕顫了顫。
許久後,他說:「我從來不曾離開過你們。」
這句話落下。
整個幻境仿佛被釘住。
阿梨怔在原地。
她臉上的扭曲褪去,眼神重新變得清澈。
隨後,她笑了。
「瞎子哥哥。」
她的聲音很輕。
「那你要走好遠好遠的路了。」
羅天沒有回答。
他向前一步。
村莊破碎。
第二步落下,土屋化作塵光。
第三步,老人、村民、修士、田地,全都散了。
天地之間,只剩一片殘破古地。
血色乾涸。
槍痕貫穿大地。
「天兒,天兒……」一聲又一聲焦急的呼喚,在他耳邊傳來。
不遠處,羅神煌隕落的地方只留下一片黑色灰燼。
羅天站在那裡。
七竅流血。
雙眼空空。
他的身體早已瀕臨崩潰,卻仍舊沒有倒下。
半個時辰前。
羅震和瑤姬從天而落。
瑤姬看見他的第一眼,整個人都僵住了。
「天兒……」
她幾乎不敢認。
那個從小天資絕世、背負重瞳、伴生祖麒麟的長子,如今渾身是血,雙目被剜,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瑤姬衝過去,手指顫抖地碰上他的臉。
「你的眼睛呢?」
「誰傷了你?」
「天兒,你應娘一聲……」
羅天沒有回應。
他站在那裡,像一具還沒倒下的屍體。
羅震臉色鐵青,手中長劍發出低鳴。
他想怒吼。
想殺人。
可四周除了殘破古地,再無敵人。
片刻後,他看出了端倪。
「別動他。」
瑤姬回頭,眼眶通紅。
「你說什麼?」
羅震聲音很沉。
「他在渡心魔。」
瑤姬手指攥緊,指節發白。
「他都這樣了,還要渡什麼心魔?」
羅震看著羅天。
眼底有痛,也有一種壓到極深的驕傲。
「先渡死。」
「才有往生。」
瑤姬身子晃了一下。
羅震扶住她。
兩人便守在這裡。
誰也沒有離開半步。
直到此刻,羅天的氣息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瑤姬猛地抬頭。
「天兒?」
羅天的手指動了動。
他眼前一片黑。
可這一刻,他卻聽見了風,聽見了血液流過殘破經脈的聲音,也聽見了父母急促的呼吸。
他的世界,再無顏色。
卻多了一道心光。
「娘。」
他聲音很輕,很啞。
「我沒事。」
瑤姬捂住嘴,淚終於落下來。
「你這樣還說沒事?」
羅天笑了笑。
血順著唇角落下。
「我殺了他。」
「我很好。」
「前所未有的好。」
羅震轉過臉,眼眶發紅。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住聲音里的顫意。
「好。」
「好啊。」
「不愧是我的兒子。」
他抬手,重重按在羅天肩上。
「任何一個,都頂天立地。」
瑤姬忽然怔住。
她抬頭看羅震。
「什麼任何一個?」
羅震一愣。
瑤姬皺眉道:「你還有幾個兒子?我們不是只有天兒一個嗎?」
風聲忽然停了。
羅震站在原地,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對。」
他低聲道。
「我糊塗了。」
「我們確實只有天兒一個兒子。」
羅天沉默了。
他心中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
某個名字,明明到了嘴邊,卻在開口前消散。
他努力去想。
只想到一片空白。
小璇。
父親。
母親。
還有誰?
為什麼他會覺得,自己曾經還牽過另一個孩子的手?
為什麼他會覺得,在很小的時候,有人總是用淡漠又欠揍的語氣叫他大哥?
羅天抬手,按住眉心。
那裡已經沒有重瞳。
只有空洞。
瑤姬急忙扶住他。
「天兒,別想了。」
羅天緩緩放下手。
「走吧。」
他聲音恢復平靜。
「父親,母親。」
「小璇還在外面等我們。」
羅震點頭。
「好,回去。」
瑤姬扶著羅天,走出這片絕地。
羅天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
可他沒有讓人背。
失去重瞳的少帝,依舊挺直脊樑。
遠處,天色晦暗。
羅家的戰火還沒有停。
可羅天知道,自己該回去了。
他已經沒有眼睛。
卻開了心眼。
……
而在另一片天地間。
他們氣息微喘,似乎剛剛解決了一場戰鬥。
這時,她忽然停下腳步,抬頭看向九天方向。
「怎麼了,小師姐?」
寧不歸小心問道。
羅璇皺著眉。
「我好像忘了什麼。」
周陽一愣。
「忘帶乾糧了?」
羅璇瞪了他一眼。
周陽立刻閉嘴。
姜離看著她。
「是人?」
羅璇沉默許久。
「我不知道。」
她的腦海里,原本似乎有兩道身影。
一個是大哥。
另一個……
她想不起來了。
可每次抬頭看天,她心裡都會空一下。
像少了一塊很重要的東西。
她輕聲道:「哥哥。」
只念出這兩個字時,她也分不清自己在叫誰。
遠處,輪迴殿堂仍舊懸在九天之外。
殿門緊閉。
沒有蘇陌。
沒有洛溪。
沒有諸帝。
只有無盡命線垂落,像一場無人解釋的雪。像一場永不落幕的輪迴。
羅璇握緊拳頭。
「等著我。」
風吹過荒野。
少年少女繼續向前。
九天的戰亂還在蔓延。
羅家的命數仍舊飄搖。
而那些消失的大帝,那些被輪迴禁術捲走的至高存在,像從這個時代里被硬生生挖去。
連帶著某個名字,也開始在眾生記憶里褪色。
羅睺。
蘇陌。
到底誰曾來過?
無人回答。
只有羅天在風中停步,空洞的眼眶微微抬起。
他聽見心底深處,有一道極淡的劍鳴。
像有人隔著很遠很遠的時空,笑了一聲。
然後對他說。
大哥,別死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