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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4章 怎樣的人生

2026-08-26 18:49:01 作者: 雲小落

  那魂靈臉色灰敗,卻神情堅定。

  「不這樣,我無法對男女之情祛魅。我終究要明白,我本自具足,無需向外探尋和求索。」

  顧硯肅然起敬。

  「道兄狠人。」

  那魂靈朝他拱了拱手,轉身跳入往生池。

  水面一盪。

  人沒了。

  顧硯還沒緩過神,另一邊又傳來一陣鬨笑。

  一名魂靈在石碑上寫得很慢。

  字也笨拙。

  可他寫得格外認真。

  顧硯湊過去,看見上面只有一句話。

  想成為一個好人。

  周圍許多魂靈笑了。

  「老兄,別想了。」

  「像我們這種業力深重的人,最是冥頑不靈。」

  「正法擺在面前都未必看得見,還想當好人?」

  有人搖頭道:「你最後只會變成那種自我標榜的『好人』。或者是那種表里不一虛偽至極的小人。」

  「嘴上說自己善良,心裡卻全是怨氣。覺得我都這麼好了,為什麼還沒有好報。」

  「你那做好事全是為了自身利益,那不叫好。」

  

  「真正的好,是從來都沒覺得自己好,是本能的自發的對人友好,是對眾生有益。」

  「但行好事,不問前程,心裡坦蕩,這得累世福報才能撐得住。」

  「地獄區來的,難。」

  那名魂靈沒有反駁。

  他只是看著石碑,低聲道:「我還是想試試。」

  笑聲漸漸小了些。

  顧硯站在旁邊,忽然有些說不出話。

  他原本也想笑。

  可不知為何,笑不出來。

  他想到《易經》里那句,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又想到《道德經》中,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哪怕是這種大道真語,萬經之首,又有幾人受持?勤而行之?

  這就是根性次第業力深淺的不同啊。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

  絕大部分的人,都是下士,能成為一個有道德的君子,難啊。

  顧硯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石碑。

  他能寫什麼?

  友情?

  親情?

  愛情?

  還是一些狗血的東西?

  每一種都可能喚醒他,也可能壓垮他。到底該是怎樣的力量,才最能刺激他?

  他沉思了很久。

  久到後面的魂靈開始催促。

  「快點啊。」

  「磨蹭什麼?」

  「地獄都熬過來了,投胎還怕?」

  顧硯沒理他們。

  他腦海里浮現地獄的刑架,惡鬼區的饑渴,畜生道的蟲海,還有那個明心見性後飛升天人區的魂靈。

  顧硯站在往生池前,久久沒有落筆。

  灰白石碑懸在他面前,像一面不會說謊的鏡子。那些殘存的黑氣纏在他的魂體上,一絲一縷,濕冷黏膩,仿佛只要他稍一松神,就會重新拖著他往地獄深處墜去。

  後面的魂靈已經開始不耐煩。

  「快點啊。」

  「都到這裡了,還裝什麼大德高人?」

  「寫個大仇大恨,寫個至親慘死,不就醒了?」

  顧硯沒有回頭。

  他看著石碑,手指抖得厲害。

  良久後,他忽然轉身,看向芷寒。

  「大人。」

  芷寒眸光很淡。

  「說。」

  顧硯張了張嘴,像是有許多話堵在喉嚨里。他在地獄裡慘叫過,在刑架上求饒過,也在惡鬼區前嚇得魂體發僵,可這一刻,他竟比受刑時還要狼狽。


  「我不知道什麼東西才能喚醒我。」

  他聲音很輕。

  「可我知道,我也想成為一個知行合一、內心坦蕩的浩然君子。」

  芷寒看著他。

  顧硯低下頭,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想成為很了不起的人。」

  「從很小的時候就是。」

  「上九天攬月也好,改變世界也罷,我不甘平庸。我有沖天之志,我想要世界盡知我名,想要這世間因我存在而多一點光。」

  他越說,聲音越啞。

  「我想成為家族裡的驕傲,能讓父母抬頭,能讓弟弟妹妹仰望,也能給後來者立個榜樣。」

  「男兒不展風雲志,空負天生八尺軀。」

  他說到這裡,魂體上的黑氣忽然翻湧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刺激到了。

  顧硯痛得彎下腰,雙手死死按住膝蓋。

  可他沒有停。

  「我想要我花開後百花殺。」

  「我想要當世第一流,想和天下天驕過手。我不想無能為力,不想渾渾噩噩像蟲子一樣活著,也不想死的時候才知道自己這一生什麼都沒留下。」

  他抬頭,眼眶發紅。

  「我想在世界上,留下獨屬於我的聲音。」

  「不管怎麼樣,我想先邁開步子。」

  「就像曾經的小師姐羅璇少君一樣。」

  四周安靜了一瞬。

  輪迴殿堂里,很少有人不知道羅璇。

  那位少君曾在業力與無明最深處沉淪。可她只用了三個月,便看穿業力本質,明悟因果本末,而後一路高歌,在一方輪迴世界立功德、斬邪祟、度眾生,最後於二十六歲肉身羽化,在終南山證道。

  那一世的影像,至今還在天人區循環播放。

  許多後來者,都曾隔著光幕仰望她。

  顧硯也看過。

  看過很多遍。

  他達不到那種程度,可人見過高山之後,總會知道自己不該一直趴在泥里。

  「我知道我差得遠。」

  顧硯喉嚨發緊。

  「可我想追隨。」

  他說完這句,魂體上的黑氣忽然收緊。

  像繩索勒住了他的脖子。

  顧硯猛地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可每次我想要一展心中志向,就像有什麼東西拖著我。」

  「那些黏著的、焦躁的、濕冷的東西,像蛛網一樣纏在我身上。」

  他抓住自己的喉嚨,聲音艱澀。

  「那是業力。」

  「它能障聖道,能敵須彌,能惑心神。它迷我道心,壞我心智,抹殺我的專注和進取。」

  「我明知道該前進,卻總會被懶惰繳械。」

  「遊戲真好玩,小說真好看,酒色財氣也很容易讓人沉下去。可那些都是別人留下的道,別人造出來的光。」

  他抬起頭,眼裡有一點近乎破碎的清明。

  「我的東西呢?」

  「屬於我的光呢?」

  芷寒的眸子終於動了一下。

  顧硯的聲音低下去,卻更重。

  「那些低俗和泛濫的欲望想困住我,美色也想讓我止步。可我怎能如此?」

  「這世上的聲音太多,太吵。」



  他一口氣說完,魂體劇烈顫抖。

  這是舊業力短暫褪去,新業尚未生出的一線縫隙。

  也是他這一生,乃至許多生里,最接近本心的一刻。

  芷寒罕見地沉默了。

  她看著顧硯,像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曾經卑劣、懦弱、可憐又可悲的魂靈。

  若此心不退。

  可為天驕。

  可世上最難的,從來不是一瞬清明。


  是清明之後,還能日復一日地走下去。

  許久後,芷寒緩緩開口。

  「其實,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顧硯猛地抬頭。

  「什麼辦法?」

  芷寒道:「凡夫若不接觸正法與善知識,只憑一時血氣,很難戰勝累世業力。」

  顧硯急聲道:「正法何在?大人,教我!」

  芷寒指尖輕抬。

  地獄區厚重黑天之上,仿佛有一點清光垂落。

  「昔有《黃帝內經》《道德經》《河洛圖書》《易經》《南華經》《金剛經》《論語》。」

  「那是無上大道烙下的真言,也是昔日聖賢走過的路。」

  顧硯聽得心神震動。

  芷寒卻搖了搖頭。

  「但對現在的你來說,太遠。」

  「你磁場接不上,心若不正不勤,連一頁都翻不開,縱然看見字,也悟不得意。」

  顧硯臉色一白。

  芷寒看著他,聲音依舊冷淡。

  「今日我觀你根器,額外教你一個簡易法子。」

  顧硯立刻跪直。

  「請大人教我。」

  「昔有一位大德尊者,早證無上果位,歷無盡劫,其名南無大願地藏王菩薩。」

  芷寒一字一句道:「其留下證道經典,名為《地藏本願》。」

  「若你能參悟一二,生出善心、恭敬心,勤加修持,你這點業力,自會被撬開一道口子。」

  「到那時,才談得上清淨自在,知行合一。」

  顧硯怔怔聽著。

  地獄區的風吹過來,冷得刺骨。

  芷寒繼續道:「切記。」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

  「中士聞道,若存若亡。」

  「下士聞道,大笑之。」

  「你要選怎樣的人生,終究在你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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