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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5章 生生世世

2026-08-26 18:49:05 作者: 雲小落

  顧硯低頭,看向石碑。

  許久後,他終於抬手。

  石碑上,一行字慢慢浮現。

  願於迷惘苦厄處,得聞正法,親近善知識,讀《地藏本願》,知因果,改舊業,行善事,做坦蕩人。

  寫完這句,他像耗盡了所有力氣。

  芷寒看了一眼,沒有評價。

  顧硯卻笑了。

  「我來了。」

  他轉身,望向白霧瀰漫的往生池。

  「這一回,定要結下善緣。」

  話音落下,他縱身一躍。

  池水吞沒魂體。

  那一瞬,顧硯沒有看見。

  在某一處遙遠人間,蘇陌與洛溪,也在輪迴禁術的餘波中,降臨到了同一片天地。

  

  ……

  第一世。

  顧硯出生在亂世。

  父親吃了母親。

  然後瘋了。

  他剛出生,便被摔死在灶台旁。

  魂靈回到輪迴殿堂時,顧硯整個人都是懵的。

  芷寒看了一眼業鏡,淡淡道:「不錯。」

  顧硯呆住。

  「這也不錯?」

  「沒有造業。」

  芷寒道:「死得有價值。」

  顧硯嘴角抽搐。

  「我都沒來得及造業。」

  芷寒沒有反駁。

  第二世。

  他降生在貧苦人家。

  父親嗜酒,母親逃走。

  三歲那年,他因為哭聲太大,被醉酒的父親失手打死。

  第三世。

  他活得久了一點。

  天生瘸腿,從小被村童欺辱,被家人嫌棄。五歲那年,寒冬缺糧,他被丟在破廟裡,再也沒醒過來。

  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

  顧硯像一粒被風吹來吹去的塵。

  摔死,餓死,病死。

  他一次都沒有活過六歲。

  起初他還會哭,會罵,會問憑什麼。後來次數多了,他連罵聲都輕了。

  因為他終於明白。

  有些命,不是苦一下就過去。

  它會從出生那天開始,把人按進泥里。

  第九世歸來時,他在業鏡前坐了很久。

  旁邊有一個魂靈被拖過。

  那魂靈沒有完整人形,意識被打散成了十幾份,投在同一個豬圈裡。

  每一頭豬身上,都藏著他的一點靈識。

  大多數時候,它昏昧地吃,昏昧地睡。只有被屠刀割開喉嚨的那一刻,眼角落下一滴渾濁的淚,短暫想起自己也曾是人。



  「我這樣,算好了?」

  芷寒道:「算。」

  顧硯沉默很久,低聲道:「那我以後少抱怨。」

  第十九世。

  顧硯終於活到了八歲。

  依舊是亂世。

  他出生在一個窮苦家族,父母粗暴愚昧,打孩子像打牲口。

  這一次,家裡還有一個被撿來的孩子。

  那孩子比他大兩歲,瘦得厲害,卻總是笑。

  父親喝醉後,一腳把他踹進柴堆。

  他爬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繼續去挑水。

  母親罵他賠錢貨,他也不回嘴,只默默把破碗洗乾淨,再把鍋底最後一點米湯留給顧硯。

  顧硯看不懂。

  夜裡,兩人縮在漏風的草棚里。

  顧硯忍不住問:「你不恨嗎?」

  那少年想了想。

  「不知道。」

  「他們打你。」

  「嗯。」

  「還不給你飯吃。」

  「明天我去山裡挖些野菜。」

  顧硯急了。

  「我問你恨不恨!」

  少年轉頭看他。

  月光從屋頂破洞漏下來,照著他那雙很亮的眼睛。

  「恨了,明天就不挨打了嗎?」

  顧硯愣住。

  少年笑了一下。

  「我現在只想先把水挑滿。」

  「然後活下去。」

  後來,父親又喝酒。

  少年沒有怨,只是每日把柴劈好,把水缸裝滿,把田裡的活提前幹完。母親起初照舊罵,罵著罵著,聲音慢慢低了。

  有一日,父親舉起酒罈,忽然停住。

  他看見那個撿來的孩子正蹲在院角修鋤頭,手上磨出血泡,也沒有吭聲。

  男人沉默很久,把酒倒在地上。

  那天之後,他喝得少了。

  顧硯震驚地看著這一切。

  他終於明白,有些人不是靠道理改變別人。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慢慢把一間破屋子撐住。

  再後來,亂兵征丁。

  少年去了軍中。

  臨走前,他拍了拍顧硯的肩。

  「別總想著自己倒霉。」

  顧硯低著頭。

  「那想什麼?」

  少年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

  「想怎麼把日子過好一點。」

  「哪怕只好一點。」

  他走後,顧硯常常想起這句話。

  那少年在軍中立了戰功,還與一名女子定下婚約。

  可亂世從不憐惜好人。

  他死在一場守城戰里。

  那女子後來披甲上陣,也死在同一片城牆下。

  消息傳回來時,顧硯坐在門檻上,整夜沒有合眼。

  他看見父親跪在院中痛哭。

  看見母親抱著那少年留下的舊衣,哭得喘不上氣。

  這個家,因為一個撿來的孩子,終於像個人家了。

  顧硯回到輪迴殿堂時,業鏡照下。

  他身上的黑氣少了一縷。

  芷寒道:「看見了嗎?」

  顧硯低聲道:「看見了。」

  「看見什麼?」

  「人可以不靠怨氣活著。」

  芷寒看了他一眼。

  「記住。」

  之後很多世,顧硯做過販夫走卒,做過農民,做過富戶家的奴僕,也做過賤籍。

  他吃不飽,穿不暖,被人呼來喝去。

  可他開始學著少怨一點。

  有時幫人推一把車。

  有時給快餓死的孩子分半塊餅。

  有一世,他救了一隻快凍死的小貓。

  那貓很髒,蜷在雪窩裡,叫聲細得幾乎聽不見。

  顧硯把它揣進懷裡,自己凍得嘴唇發紫。

  那一世,他活到了五十七歲。

  死的時候,身邊沒有親人。

  可窗台上,有隻老貓趴著,安靜地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又過許多世,他終於做了一回讀書人。

  那一世,他有舉人功名,有溫柔貌美的妻子,有一個剛學會喊爹的孩子。

  他以為自己熬出來了。

  於是心鬆了。

  損友遞來的酒,他喝了。

  賭桌上的銀子,他押了。

  花樓里的笑聲,他去了。

  一開始只是一次。


  後來便有無數次。

  孩子病了,他不在家。

  妻子跪著求他回頭,他嫌她晦氣。

  再後來,孩子夭折。

  妻子上吊。

  他功名被革,家產敗盡,最後成了乞丐,死在牆角,懷裡還揣著半塊發霉的饅頭。

  業鏡照見前世今生時,顧硯跪在地上,哭得發不出聲音。

  他才知道。

  那位妻子,是當年那隻被他救過的小貓,來報一命之恩。

  那個拉他下水的損友,則是某一世被他害過的仇人。

  福報來了,他沒有接住。

  顧硯在業鏡前磕頭,額頭磕得魂光潰散。

  「我錯了。」

  這一次,他沒有求芷寒放過他。

  他只問:「還能重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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