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低頭,看向石碑。
許久後,他終於抬手。
石碑上,一行字慢慢浮現。
願於迷惘苦厄處,得聞正法,親近善知識,讀《地藏本願》,知因果,改舊業,行善事,做坦蕩人。
寫完這句,他像耗盡了所有力氣。
芷寒看了一眼,沒有評價。
顧硯卻笑了。
「我來了。」
他轉身,望向白霧瀰漫的往生池。
「這一回,定要結下善緣。」
話音落下,他縱身一躍。
池水吞沒魂體。
那一瞬,顧硯沒有看見。
在某一處遙遠人間,蘇陌與洛溪,也在輪迴禁術的餘波中,降臨到了同一片天地。
……
第一世。
顧硯出生在亂世。
父親吃了母親。
然後瘋了。
他剛出生,便被摔死在灶台旁。
魂靈回到輪迴殿堂時,顧硯整個人都是懵的。
芷寒看了一眼業鏡,淡淡道:「不錯。」
顧硯呆住。
「這也不錯?」
「沒有造業。」
芷寒道:「死得有價值。」
顧硯嘴角抽搐。
「我都沒來得及造業。」
芷寒沒有反駁。
第二世。
他降生在貧苦人家。
父親嗜酒,母親逃走。
三歲那年,他因為哭聲太大,被醉酒的父親失手打死。
第三世。
他活得久了一點。
天生瘸腿,從小被村童欺辱,被家人嫌棄。五歲那年,寒冬缺糧,他被丟在破廟裡,再也沒醒過來。
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
顧硯像一粒被風吹來吹去的塵。
摔死,餓死,病死。
他一次都沒有活過六歲。
起初他還會哭,會罵,會問憑什麼。後來次數多了,他連罵聲都輕了。
因為他終於明白。
有些命,不是苦一下就過去。
它會從出生那天開始,把人按進泥里。
第九世歸來時,他在業鏡前坐了很久。
旁邊有一個魂靈被拖過。
那魂靈沒有完整人形,意識被打散成了十幾份,投在同一個豬圈裡。
每一頭豬身上,都藏著他的一點靈識。
大多數時候,它昏昧地吃,昏昧地睡。只有被屠刀割開喉嚨的那一刻,眼角落下一滴渾濁的淚,短暫想起自己也曾是人。
「我這樣,算好了?」
芷寒道:「算。」
顧硯沉默很久,低聲道:「那我以後少抱怨。」
第十九世。
顧硯終於活到了八歲。
依舊是亂世。
他出生在一個窮苦家族,父母粗暴愚昧,打孩子像打牲口。
這一次,家裡還有一個被撿來的孩子。
那孩子比他大兩歲,瘦得厲害,卻總是笑。
父親喝醉後,一腳把他踹進柴堆。
他爬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繼續去挑水。
母親罵他賠錢貨,他也不回嘴,只默默把破碗洗乾淨,再把鍋底最後一點米湯留給顧硯。
顧硯看不懂。
夜裡,兩人縮在漏風的草棚里。
顧硯忍不住問:「你不恨嗎?」
那少年想了想。
「不知道。」
「他們打你。」
「嗯。」
「還不給你飯吃。」
「明天我去山裡挖些野菜。」
顧硯急了。
「我問你恨不恨!」
少年轉頭看他。
月光從屋頂破洞漏下來,照著他那雙很亮的眼睛。
「恨了,明天就不挨打了嗎?」
顧硯愣住。
少年笑了一下。
「我現在只想先把水挑滿。」
「然後活下去。」
後來,父親又喝酒。
少年沒有怨,只是每日把柴劈好,把水缸裝滿,把田裡的活提前幹完。母親起初照舊罵,罵著罵著,聲音慢慢低了。
有一日,父親舉起酒罈,忽然停住。
他看見那個撿來的孩子正蹲在院角修鋤頭,手上磨出血泡,也沒有吭聲。
男人沉默很久,把酒倒在地上。
那天之後,他喝得少了。
顧硯震驚地看著這一切。
他終於明白,有些人不是靠道理改變別人。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慢慢把一間破屋子撐住。
再後來,亂兵征丁。
少年去了軍中。
臨走前,他拍了拍顧硯的肩。
「別總想著自己倒霉。」
顧硯低著頭。
「那想什麼?」
少年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
「想怎麼把日子過好一點。」
「哪怕只好一點。」
他走後,顧硯常常想起這句話。
那少年在軍中立了戰功,還與一名女子定下婚約。
可亂世從不憐惜好人。
他死在一場守城戰里。
那女子後來披甲上陣,也死在同一片城牆下。
消息傳回來時,顧硯坐在門檻上,整夜沒有合眼。
他看見父親跪在院中痛哭。
看見母親抱著那少年留下的舊衣,哭得喘不上氣。
這個家,因為一個撿來的孩子,終於像個人家了。
顧硯回到輪迴殿堂時,業鏡照下。
他身上的黑氣少了一縷。
芷寒道:「看見了嗎?」
顧硯低聲道:「看見了。」
「看見什麼?」
「人可以不靠怨氣活著。」
芷寒看了他一眼。
「記住。」
之後很多世,顧硯做過販夫走卒,做過農民,做過富戶家的奴僕,也做過賤籍。
他吃不飽,穿不暖,被人呼來喝去。
可他開始學著少怨一點。
有時幫人推一把車。
有時給快餓死的孩子分半塊餅。
有一世,他救了一隻快凍死的小貓。
那貓很髒,蜷在雪窩裡,叫聲細得幾乎聽不見。
顧硯把它揣進懷裡,自己凍得嘴唇發紫。
那一世,他活到了五十七歲。
死的時候,身邊沒有親人。
可窗台上,有隻老貓趴著,安靜地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又過許多世,他終於做了一回讀書人。
那一世,他有舉人功名,有溫柔貌美的妻子,有一個剛學會喊爹的孩子。
他以為自己熬出來了。
於是心鬆了。
損友遞來的酒,他喝了。
賭桌上的銀子,他押了。
花樓里的笑聲,他去了。
一開始只是一次。
後來便有無數次。
孩子病了,他不在家。
妻子跪著求他回頭,他嫌她晦氣。
再後來,孩子夭折。
妻子上吊。
他功名被革,家產敗盡,最後成了乞丐,死在牆角,懷裡還揣著半塊發霉的饅頭。
業鏡照見前世今生時,顧硯跪在地上,哭得發不出聲音。
他才知道。
那位妻子,是當年那隻被他救過的小貓,來報一命之恩。
那個拉他下水的損友,則是某一世被他害過的仇人。
福報來了,他沒有接住。
顧硯在業鏡前磕頭,額頭磕得魂光潰散。
「我錯了。」
這一次,他沒有求芷寒放過他。
他只問:「還能重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