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洛神舟停在雲海盡頭。
那一刻，仙古大陸許多人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們見過帝兵出世，見過天命爭鋒，也見過羅璇一拳轟碎古宗山門。
可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婚禮。
天穹像被誰親手染開。
先是一縷霞光從東方鋪來，隨後萬紫千紅垂落，層層疊疊，將整片蒼穹織成了綿延不絕的紅綢。
星雲在遠處旋轉。
原本冰冷的宇宙深處，忽然泛起七色光暈。
無數人抬頭。
有人手中酒盞跌落，玉杯碎在地上，聲音清脆。
可無人去看。
所有目光，都落在那艘自河洛神圖中駛來的神舟上。
神舟前方，九頭真龍拉著花紅寶轎，龍鬚垂落，鱗片映照日月，吐息間有古老道音響起。
更遠處，鳳凰振翅。
麒麟踏雲。
白澤低首。
九尾天狐踩著月華而來，尾後灑落細碎星輝。
太陰玉兔伏在一輪小月上，眸光清澈，像是也在為這場人間婚禮而來。
一頭又一頭只存在於古籍里的荒古異獸，此刻竟全都現身。
它們不咆哮。
不爭威。
只靜靜開道。
像迎一位歸來的女帝。
也像送一個等待太久的人，終於走向她該去的地方。
觀禮神台上，一位古教太上長老嘴唇微微發抖。
「這……這是河洛聖地的排場？」
旁邊一名星海大人物臉色發白。
「河洛聖地再強，也請不動這麼多太蒼神獸。」
「那是誰？」
沒人答得上來。
因為那不是誰請來的。
是因果自己來的。
是諸天記得。
羅家臨時族地中，瑤姬怔怔望著雲端。
她手裡還攥著一塊紅綢，原本想再替蘇陌整理一下衣袖。
可此刻，她一動不動。
眼眶慢慢紅了。
「她真的來了……」
聲音很輕。
像怕一開口，這一切便會散去。
羅震站在她身旁，威嚴面容上也難掩失神。
他曾想過河洛聖地會來人。
也想過洛溪身份不凡。
可他沒想到，洛溪一來，竟讓整片星空都像換了顏色。
「這等女子……」
羅震喃喃道：「為何會選睺兒？」
瑤霜站在後面，仰著臉看了許久。
她終於忍不住，小聲嘀咕。
「難道她眼睛真不好？」
話音剛落。
雲端上的蘇陌似乎往她這邊看了一眼。
那目光很淡。
淡到沒有半點責怪。
瑤霜卻立刻抿住嘴，站得比誰都端正。
「我什麼都沒說。」
周陽在旁邊看得嘴角直抽。
他壓低聲音道：「小姨這求生欲，修為起碼准帝起步。」
寧不歸咽了咽口水。
「你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貧？」
周陽看向天上那九頭真龍，聲音更低。
「我這是緩解緊張。」
「你不緊張？」
寧不歸沉默了一下。
「我腿有點軟。」
姜離站在一旁，眸光安靜地看著神舟。
她沒有說話。
可她知道，這場婚禮絕不會只是婚禮。
因為洛溪出現的瞬間，天地間許多沉寂的命線，都動了。
蘇陌站在院中。
一身紅色喜服，眉眼仍舊淡淡。
紅燈在他身側輕晃，映著他的側臉，竟讓那份常年不散的冷意柔和了幾分。
他抬頭。
洛溪也正垂眸看他。
隔著雲海。
隔著紅塵。
隔著那些被抹去的歲月。
兩人誰都沒有先開口。
可這一眼，已經像說盡了很多話。
蘇陌忽然向前邁出一步。
下一息，羅家族地上空，有古老異象浮現。
天地間響起一聲低沉的麒麟鳴。
那聲音並不刺耳，卻壓住了仙樂、壓住了龍吟、壓住了遠處天命擂台上傳來的轟鳴。
所有人心頭一震。
只見虛空裂開。
一頭似祖龍似麒麟似鳳似凰似鸞的神獸踏著混沌霧氣而出。
隱隱看去，和昔日的祖麒麟差不多，卻要更加古老滄桑，神聖。它的身軀並不龐大到遮天蔽日，可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大道節點之上。
鱗甲古樸，雙眸如金，額間有一縷淡淡紫紋。
它低下頭。
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里，伏在了蘇陌身前。
羅震瞳孔驟縮。
「始祖獸……」
瑤姬也怔住。
她看著蘇陌踏上始祖獸背脊，那一瞬間，心口忽然酸得厲害。
她的孩子，從小漏靈之體，無法修行。
可如今，他站在始祖獸身上，神情平靜得像早該如此。
羅震手指微微收緊。
他又想起了一個模糊的畫面。
很小的孩子。
白衣。
懶散地站在院子裡。
身後似乎也有麒麟虛影一閃而過。
可那畫面剛剛浮現，便被一陣無形漣漪抹平。
羅震皺眉。
「我到底忘了什麼……」
沒人回答他。
始祖獸踏空而起。
蘇陌便在漫天霞光里，緩緩朝洛溪而去。
同一時刻，河洛神舟之上，花紅寶轎輕輕一顫。
轎簾被風掀開一角。
洛溪從中走出。
她身著鳳冠霞帔，紅衣如火，眉眼卻仍如雪後明月，清冷、安靜，帶著讓人不敢輕易直視的風華。
那紅色沒有壓住她。
反倒讓她多了一分人間氣。
她抬步。
腳下洛水流轉，河洛圖書在身後展開，古老星紋鋪滿雲端。
天穹之上，一道由星核光輝凝成的長橋緩緩浮現。
橋身晶瑩，內里有億萬星點流淌。
遠遠望去，像銀河被誰輕輕折了一段，搭在人間與雲海之間。
有人失聲道：「鵲橋……」
「這哪是婚禮？」
「這分明是諸天大道在為他們鋪路！」
一名曾譏笑蘇陌的古族少主臉色慘白。
他原本跟著長輩來觀禮，只想看羅家笑話。
一個漏靈之體，娶河洛聖女。
這事聽起來便荒唐。
可現在，他一句譏諷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忽然明白。
今日若真有人配不上，那也輪不到他來評判。
星橋之上。
蘇陌與洛溪越走越近。
他們像是隔著銀河相望的牛郎織女。
一人在星河這頭。
一人在星河那頭。
可他們走過的，又何止銀河。
是諸天萬界。
是過去未來。
是無數次生離死別後的再次相見。
兩人終於在橋中央停下。
明月升起。
那輪月太大，懸在他們身後，照亮了紅衣，也照亮了蘇陌眼底很淺的笑意。
洛溪看著他。
她聲音清冷，卻比往日輕了許多。
「你瘦了不少。」
蘇陌看了她片刻。
「你也是。」
洛溪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蘇陌抬手，指尖落在她臉側。
動作很輕。
像怕驚醒一場夢。
洛溪沒有躲。
她只是看著他，眸中倒映著蘇陌的身影。
那一瞬，星河安靜。
所有喧囂都退到很遠。
蘇陌低聲道：「來得挺準時。」
洛溪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我說過。」
「你在哪，我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