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源頭,羅璇與蘇陌再度分開。
羅璇抬手,一件無上法寶從虛無中浮現,形似古鏡,鏡中卻映照出萬界生滅。
那是從無盡劫前,襲來的攻擊。
「萬象始祖鏡。」
她聲音平淡。
「照見過往,壓滅未來。」
鏡光落下。
蘇陌從時空盡頭,雙眸亦是驟然化作重瞳。
瞳中金色神光貫穿虛無,將鏡光一寸寸定住。
羅璇眼眸微眯。
「重瞳麼?」
她輕輕一笑。
「我也有。」
下一刻,她雙眸同樣分化重瞳。
隔著時空,兩道重瞳神光在諸天之間對撞。
轟!
無盡隕石群化作虛無。
一些小千世界邊緣,本來正在肆虐的黑暗反派勢力,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神光餘波蒸發。
連三千大千世界,也無不震動,他們看著這一戰,這事關無窮無盡宇宙海,萬界的生死存亡。
一個被異形圍困的世界裡,倖存者正躲在地下堡壘中等待死亡。
異形利爪已經撕開鋼門。
下一秒,所有怪物憑空消失。發生了不可名狀的恐怖。
人們愣在原地。
「發生了什麼?」
有人顫抖著抬頭。
堡壘外,天空中的大日不知何時變成了兩道交戰身影。
他們太遠。
又太近。
像是無處不在,又像是無處可尋。
每一個人覺得,那身影似乎早就在那裡。
羅璇掌心一握。
一柄劍出現在她手中。
劍身清亮,因果絲線纏繞其上。
斬因劍。
小九。
蘇陌眼神終於有了細微變化。
羅璇看著他,淡淡道:「熟悉麼,哥哥?」
「身為始祖神,我執掌諸天權柄,只要是無盡劫來誕生過的東西,我都能應召而出。」
她一劍斬下。
「這一劍,斬你的無明。」
劍光橫貫過去未來。
諸天日月在這一剎黯然,所有星辰都像被按入深海,只有那道劍芒,亮得讓眾生睜不開眼。
蘇陌抬手。
真正的斬因劍落入掌中。
身後,誅仙四劍一字排開,殺機清冽,卻不狂亂。
他目光沉著。
「天地一劍。」
一劍盪開。
光芒如潮,迎向羅璇的始祖劍光。
兩劍相撞,無數世界的天空同時裂開。
紫雲站在第一輪迴世界的舊庭院裡,手中的水盆跌落在地。
她仰頭看著天空。
那白衣身影一閃而逝。
「蘇陌……」
她聲音很輕,卻像用盡了所有力氣。
「真的是你嗎?」
其他世界裡,有人認出,有人茫然。
曾經被他救過的人,曾經被他打敗的敵人,曾經只在傳說里聽過蘇陌這個名字的後輩,都在這一刻看見了同一片天象。
有人喃喃:「這二人是誰?為何氣息比斗帝還要恐怖?」
另一方遊戲神域裡,有滿級神明角色呆住。
「這絕不是一百級神境強者。」
玄幻大界中,有至尊老祖臉色慘白。
「至尊也到不了這種程度。」
修仙世界,亦有渡劫期的大能喃喃:
「這是什麼?是要重新滅世嗎?」
話音未落,那道劍光餘波越來越近。
有人瞪大眼睛。
「等等,異象怎麼朝我們來了?」
「臥槽!別等了,跑!」
可他們根本逃不掉。
就在一座城池將被餘波掃成飛灰時,一道白衣身影忽然落在城前。
蘇陌抬手,擋住劍氣。
城中,無盡的白光亮起,一個小女孩站在街角,怔怔看見他的側臉。
那張臉很平靜。
像只是替人擋了一陣風。
下一息,他消失不見。
小女孩眨了眨眼。
街道仍在。
母親抱住她,哭得說不出話。
羅璇繼續出劍。
她每一招,都像從舊日裡撿回來。
「哥哥啊,還記得這一招嗎?」
她抬手,掌心落下一縷溫和天光。
那動作,竟像很多年前,在地球尚存的主世界,蘇陌為了給蘇璇【天道垂青】,改其資質,摸著蘇璇的頭,半真半假地說過的那句話。
仙人撫我頂。
結髮受長生。
羅璇輕聲念著。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一劍落下,星海翻湧。
蘇陌眼底掠過一抹複雜,隨即以劍相迎。
「長虹劍法。」
「火舞旋風,第十八式。」
「天地同壽。」
劍氣化作長虹,貫穿星河。
羅璇身影一轉,發梢如雪。
「天心劍法。」
蘇陌抬眸。
「滅天絕地,劍二三。」
兩人的劍招本該只是凡俗武學,甚至在如今境界看來,簡陋得像孩子的木劍。
可由他們施展出來,每一式都足以重開混沌。
劍光落處,舊世界毀滅。
拳意過後,新空間誕生。
創世與滅生,在他們呼吸之間交替。
九天戰場上,所有人都已說不出話。
他們看著光幕中映照出的遍布諸天的戰鬥,震撼難言。
那像是在諸天的每一個角落戰鬥,又像是不存,超脫於時空之外。
每一擊落下,界海沸騰,因果倒轉。規則都被徹底改寫了。
寧不歸握著法器,指節發白。
「我們……真的一點忙都幫不上嗎?」
林開沉默許久。
「至少別死。」
周陽苦笑。
「這話很樸素,但很適合我們現在的版本。」
姜離看向混沌深處。
「羅璇還在。」
幾人同時看向她。
姜離輕聲道:「她如果徹底消失,就不會擋下羅小錦那一擊。」
周陽一怔,這一幕他也注意到了。
隨即,他用力點頭。
「小師姐那嘴硬程度,我熟。」
「她說不用管,其實就是快管我。」
遠處,鬥戰聖靈正與六耳獼猴亦是在另一方空間殺得天翻地覆。
六耳獼猴手持隨心鐵桿兵,六耳齊動,竟能聽見鬥戰聖靈下一招的變化。
「猢猻,你的棍法,我聽得清清楚楚!」
鬥戰聖靈咧嘴一笑,眼中金焰更盛。
「那你聽聽這個。」
他猛地一棍砸下。
「鬥戰無心棍!」
這一棍不在招式,不在變化,只在一口戰意。
六耳獼猴臉色驟變。
「你——」
轟!
鐵桿兵被震得彎曲,六耳獼猴倒退萬里,眼中全是驚怒。
鬥戰聖靈回眸望向蘇陌與羅璇所在之處,低聲道:「道友,要加油啊。」
隨即,他金棒一掃,連同獅駝嶺殘餘妖雲一併轟碎。
「給我滅!」
妖血灑落,化作火雨。
而在混沌源頭,羅璇的動作越來越亂。
不是變弱。
是記憶太多。
每一拳打出去,都有過去被斬開。
「蘇璇,我承認了,你的哥哥是天下第一。」
「蘇璇,你哥不是隱元三段的廢物嗎?好吧,我再也不說了。」
「行吧,我承認你哥是天才。」
「小師姐啊,以後我們就跟著你混了!這諸天萬界,我們總要一起去看看。」
「宇宙無敵天睺璇溪聯盟萬歲!」
「羅璇姐姐,你在哪?我為什麼看不到你呢?」
「璇兒,你快回來。」
「姐姐,你在哪……」
「蘇璇,羅璇……我怎麼會有你 這樣的笨蛋妹妹呢?」
那些聲音像雨。
一點點落進她心裡。
「我還沒有你這樣的笨蛋 哥哥呢。」
她嗡聲說了一句。
羅璇忽然停住,她淚如雨下,雙手卻按住額角。
「出去。」
她聲音發顫。
「都出去!」
蘇陌沒有趁機出手。
他只是看著她。
羅璇抬頭,眼中一半是妹妹的痛苦,一半是始祖神的漠然。
「到底有什麼入侵了我的腦海?」
她猛地咬牙。
「我不是羅璇。」
她三千青絲,不知何時變成了白髮。
身後,一道巨大光輪緩緩顯現。
那光輪之中,有陰陽初分,有萬靈誕生,有戰爭、瘟疫、災荒,也有王朝興衰、族群殺伐。
她個子變高了,宛如雪月般的銀髮,隨之飄揚,一道身影,仿佛從過去走出,和她重疊,她的氣息在這一刻完全變了,真正顯出始祖神的終極形態。
「我是始祖神。」
聲音落下,諸天萬界同時一沉。
羅震臉色慘白。
瑤姬往前走了一步,像想喊住她。
可話到嘴邊,只剩破碎的一聲。
「璇兒……」
始祖神沒有回頭。
祂看著蘇陌,眸光平靜得近乎殘忍。
「蘇陌,事到如今,你還是堅持你的看法嗎?」
「你仍認為,這世間眾生還有救?」
她看著滿目瘡痍的世界,問道。
蘇陌收劍而立。
混沌塵埃從他袖邊滑落。
始祖神淡淡道:「眾生貪得無厭。一切禍亂的源頭,說到底,從陰陽二字開始。」
「有生,便有死。有取,便有爭。有愛,便有恨。」
「他們得不到時怨天尤人,得到了又不知珍惜。今日山盟海誓,明日棄之如敝屣。曾經覺得好的東西,終有一日也能隨手丟掉。」
「你看啊,這就是世人。」
祂看向諸天。
那目光照見無數人心底最隱秘的貪慾。
「是東西變了嗎?」
「不是。」
「是人變了嗎?」
祂輕輕搖頭。
「人本就善變。逐境而生,遇善緣,須臾可退;遇惡緣,念念增長。」
「這樣的眾生,受劫難報應,有什麼不好?」
諸天一片死寂。
許多生靈在這一刻低下頭。
因為始祖神說的並非全錯。
他們貪過。
怨過。
恨過。
也在得到之後忘記過曾經的珍惜。
蘇陌沉默很久。
他的目光掃過一顆顆星辰,一座座城池,一個個凡人家庭。
他看見有人背叛。
也看見有人在廢墟里把最後一口水遞給陌生孩子。
他看見有人殺戮。
也看見有人明知必死,仍擋在弱者身前。
他看見人心卑劣。
也看見人心在黑夜裡亮起微弱的火。
最後,他開口。
「我承認這世界還有很多問題。」
始祖神看著他。
蘇陌聲音不高,卻傳遍諸天。
「但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去改變它。」
「人會逐境而變,也會在某一刻,想要回頭。」
「你看見的是業力。」
「我看見的是路。」
始祖神眼神微冷。
蘇陌抬眸。
「只要世人發現自己本就有不隨境轉的那一點光。」
「輪迴便有意義。」
「救贖便有意義。」
「我站在這裡,也有意義。」
始祖神深深嘆息。
那嘆息里有無奈,也有一絲近乎憐憫的疲倦。
「這麼說,你的答案還是不變?」
蘇陌道:「再過一萬年,也不變。」
混沌虛空安靜下來。
始祖神閉了閉眼。
當祂再次睜眼時,屬於羅璇的最後一點掙扎,也被壓入眼底最深處。
「好吧。」
祂抬手。
諸天萬界上方,無數黑紅色業火同時亮起。
每一縷業火,都從眾生自己心中燃起。
貪念成薪。
怨恨成油。
殺業成風。
九天大陸上,有修士驚恐地看見自己的影子開始燃燒。
「沒怨恨自暴自棄一次,我的力量就會增強。」
「每自強不息一次,我的力量就會削弱。」
「若是從千頭萬緒的事情積壓里逐一解決,那麼諸天也會為他開路。」
都市世界裡,暴雨變成了暗紅色。
科幻宇宙中,恆星表面浮現出一張張眾生痛苦的臉。
輪迴殿堂里,功德碑劇烈震動,萬千命線被業火纏住,像即將被燒斷的琴弦。
瑤姬臉色慘白,終於喊出聲來。
「璇兒,停下!」
始祖神沒有回應。
祂只是看著蘇陌,聲音淡漠,響徹過去未來。
「眾生由業力而生。」
「自當由業力而滅。」
「如今,業力已滿。」
祂掌心緩緩壓下。
「該滅世了。」
蘇陌抬頭,白衣在業火中獵獵翻動。
他沒有退。
也沒有立刻出劍。
只是在那諸天皆燃的一刻,輕聲喚了一句。
「羅璇。」
始祖神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而這一瞬,便是諸天最後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