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璇啊,我該如何……才能喚你歸來?」
無盡虛空深處,蘇陌站了許久。
他屹立在蒼穹虛無深空中,站於六合八荒之外,混沌沒有日月,也沒有風聲。
可他仍覺得,那裡像有一場梨花雨,下了整整萬年。
一眨眼,就是一剎那,一生滅。
此時,距離當年那一戰已是萬年了,萬年後,蘇陌的大羅混元境界也終於徹底穩固。
過去、現在、未來,三世十方,無量世界,所有屬於他的痕跡,都在某一刻歸來。
劍仙世界裡,白衣劍仙睜眼。
妖元大陸上,人皇虛影抬眸。
末日廢土中,光明神像散去最後一縷塵灰。
修仙世界,玄仙法相自凌霄深處走出。
御獸大陸,大聖主背後萬獸俯首。
詭異都市裡,那本舊筆記無風翻頁,紙上只留下一行淡淡墨跡。
歸來。
於是,無數個蘇陌同時抬頭。
他們看向混沌。
也看向那一道立在虛無盡頭的白衣身影。
下一息,諸天萬界所有投影化作光,盡數歸入蘇陌體內。
轟。
大道深處傳來一聲低響。
那聲音不烈,卻讓萬界眾生心頭一靜,像有人替整片諸天合上了久懸未決的一頁終結。
洛溪站在他身旁。
她不再穿那身大婚紅衣,只著一襲素白長裙,發間仍別著一支紅簪。那紅色很輕,卻像把當年羅家族地里的喜燈留到了今日。
她看著蘇陌掌心。
那裡有一顆瑩白小珠。
萬年過去,珠子依舊安靜。
像睡著了。
蘇陌低聲道:「她還沒有醒。」
洛溪眸光微垂。
「她會醒的。」
蘇陌沒有接話。
他已經是始祖神。
也是輪迴之主。
更是主神殿的主神。
時至今日,他的境界已經很難用語言去描述。
道具有不可說性,說出來,就不是他了。
若非要給如今的他一個境界,那大概只能稱為不可測。
一念開闢萬億宇宙。
一眼照見過去未來。
一指落下,便可重定地水風火。
可他喚不醒妹妹。
這一點,像一根極細的刺,扎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忽然,混沌深空亮起一抹藍光。
九淵離海盡頭,又有金色潮汐翻湧。
兩道身影踏著歲月而來。
一人藍袍,神色淡漠,眸中浮現億萬系統面板,像有無數平凡生靈在他眼裡獲得第一次改命的機會。
一人灰衣,衣袖間時空長河纏繞,腳下每一步,都有一個少年從原本庸碌的世界裡推門而出,看見更廣闊的天地。
諸天萬界,有古老存在猛然抬頭。
「那是……」
「系統之主!」
「還有時空之主!」
一座大千世界裡,某位靠著系統登臨彼岸的古老大能神情僵住。
另一片星海中,幾位穿越者出身的至強者更是瞳孔驟縮。
他們曾經以為,系統之主與時空之主,是太初之前便存在的無上禁忌。
可此刻,兩人來到蘇陌面前。
沒有對峙。
沒有寒暄。
他們只是看著他,像看著終於回家的自己。
藍袍蘇陌開口:「當年受始祖神影響,吾等分化出了羅睺。」
灰衣蘇陌道:「為在無盡劫後重新對抗始祖神,權柄一分為三。」
洛溪輕聲接上:「一者化為系統之主,散播系統,替資質平平者撬開命數。一者化作時空之主,讓不甘困於原界者踏出藩籬。」
蘇陌看著他們。
片刻後,他道:「期間,很多系統崩潰過。」
藍袍蘇陌神色平靜:「也有些宿主,借我之力登臨大羅,抵達彼岸。」
灰衣蘇陌淡淡道:「穿越者亦然。有人改天換命,有人半路夭折,有人走到盡頭後,又成了別人命里的劫。」
洛溪看向混沌外那些世界。
「輪迴殿堂剩餘的權柄,化作了主神殿。」
蘇陌掌心微微收攏。
「而我的一點真靈,一部分成了源,在主神殿裡繼續影響諸天。另一部分,被你帶去了地球。」
洛溪點頭。
她眼底有追憶,也有一點細不可察的疼。
「源抹去了地球所在宇宙的時空痕跡,是為迷惑始祖神。那方世界陷入漫長停滯,你在那裡從隱元三段重新開始。」
蘇陌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真會安排。」
洛溪看了他一眼。
「你當年自己安排的。」
蘇陌沉默片刻,道:「那我當年眼光一般。」
藍袍蘇陌與灰衣蘇陌同時看向他。
諸天深處,有不少大能聽得頭皮發麻。
這三位隨便一位,都是足以撥弄萬界命運的源頭。
如今歸一之前,竟然還有閒心互相嫌棄。
周陽若是在這裡,大概會當場跪下喊一聲版本更新太離譜。
蘇陌抬手。
藍袍身影化作系統之光,歸入他眉心。
灰衣身影散成時空長河,融入他袖中。
轟!
輪迴之主、系統之主、時空之主。
三大諸天權柄,在這一刻徹底合一。
無量世界同時震動。
那些曾被系統改變命運的人,曾經穿越諸天的人,曾在主神殿與輪迴殿堂中掙扎求生的人,都在某個瞬間心有所感。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只覺得,自己命里那扇曾經被推開的門,終於有了真正的主人。
蘇陌閉上眼。
很久後,他重新睜開。
眸中沒有喜色。
洛溪問:「決定好了?」
蘇陌道:「嗯。」
洛溪的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
「要映照回那片時空?」
「只有這樣,才能徹底處理業力。」蘇陌看向掌心那顆始祖珠,「否則始祖神終會歸來。」
洛溪沒有再勸。
她太了解蘇陌。
他決定的事,很少改變。
尤其是和眾生、羅璇有關的事。
於是,兩人開始重演世界。
九天碎片被一點點撿起。
地球在過去時空中重新映照。
《周易》浮現,六十四卦如星辰排列。
河洛圖書展開,洛水紋理鋪滿虛無。
無始無鍾懸在天穹,鎮住時間開端與終末。
大道鼎落在大地最深處,承載新世界的第一縷火。
誅仙四劍沒有殺戮,只鎮四方。
軒轅劍化作人道氣運,溫和地落入萬家燈火之間。
蘇陌沒有抹去業力。
那不真實。
也不長久。
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讓因果顯化,讓眾生有機會看清自己。
看清怒意從何而起。
看清貪念如何成災。
看清一句惡言,如何在別人心裡種下多年的苦。
也看清一念善意,如何在無人知曉處救下一個即將墜落的人。
最後,蘇陌低頭,看向掌心那顆珠子。
洛溪輕聲道:「要放下去了。」
蘇陌沒有動。
混沌很靜。
靜到連大道都像在等他。
許久後,他才屈指一彈。
那顆始祖珠落入新世界的土壤深處。
沒有驚天異象。
沒有霞光萬道。
它只是像一顆種子,被埋進了春天裡。
蘇陌低聲道:「無盡劫後,她會歸來。」
洛溪望著那片新生大地。
「希望這一次,眾生能看清。」
蘇陌淡淡道:「看不清也沒事。」
洛溪偏頭。
蘇陌看著那片塵世,聲音很輕。
「慢慢教。」
——
幾萬年後。
蔚藍星球。
傍晚的城市很熱鬧。
步行街兩側亮起暖黃燈牌,奶茶店前排著長隊,烤栗子的香氣從路邊小攤飄出來,混著糖炒山楂的甜味,在微涼晚風裡繞了一圈。
遠處商場巨幕正在播放一支GG。
地鐵口人流湧出,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提著剛買的菜匆匆回家,也有人牽著孩子,在街邊慢慢走。
這座城市沒有仙光。
沒有帝威。
有的只是車鈴聲、叫賣聲、孩子的笑聲,還有燒烤攤老闆熟練撒下孜然時升起的一點菸火。
一男一女牽著一個小男孩,走在人群里。
男人身形高大,眉眼俊朗,氣質很靜。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風衣,袖口乾淨,眼神落在人間萬象上時,沒有半分凌厲,卻仍讓人下意識覺得,這人不該只是街上隨處可見的路人。
女人走在他身側。
她穿著淺色長裙,外搭米白針織衫,長發用一支紅簪輕輕挽起,氣質溫潤明媚。她的漂亮不張揚,像秋日傍晚的一盞燈,看一眼,便覺得心裡安定。
兩人中間的小男孩約莫三四歲。
粉雕玉琢,眼睛又黑又亮,睫毛長得不像話,臉頰還有一點嬰兒肉。
他走路不太老實,一會兒踩地磚縫,一會兒仰頭看天上的氣球,偶爾被父親牽緊手,還會假裝嘆氣。
「爸爸。」
小男孩一本正經道:「你這樣牽著我,會影響我觀察世界。」
男人低頭看他。
「你三歲,先觀察路。」
小男孩鼓了鼓腮幫子。
女人忍不住笑。
周圍不少人頻頻側目。
這一家三口實在太顯眼。
不只是外貌,更是那種說不清的氣質。
像一幅畫,落進了熱鬧人間。
而在三人身後,還跟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
她穿著白色衛衣和淺藍牛仔褲,頭髮紮成高馬尾,眉眼明媚,五官還帶著少女的稚嫩,卻已經有了幾分亭亭玉立的模樣。
她不緊不慢的走著。
偶爾抬頭看天,卻不時出神,眼裡會有一縷複雜一閃而過。
天空明明沒什麼特別。
只有晚霞鋪開,雲層邊緣泛著淡淡金色。
可她總覺得,自己曾經見過更大的天空。
大到宇宙在眼前生滅。
大到星河像掌心落下的一把碎沙。
那是夢嗎?
她不知道。
「小姨,你快一點啊,又掉隊了。」
小男孩回頭喊她。
少女撇嘴。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
她嘴上嫌棄,腳步卻仍舊沒快多少。
小男孩眨了眨眼,忽然壓低聲音:「爸,小姨是不是又在發呆?」
男人道:「她經常這樣。」
少女耳朵很尖,立刻瞪來。
「我聽見了!」
小男孩立刻縮到女人身後,探出半張臉。
「媽媽,小姨凶我。」
女人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是你先淘氣了。」
小男孩委屈道:「我沒有,我只是陳述事實。」
男人看了他一眼。
「這話誰教你的?」
小男孩理直氣壯:「爸爸教的。」
男人……也即是蘇陌沉默。
一旁的洛溪不禁莞爾。
「你孩子。」
蘇陌頭疼:「也是你的。」
這一男一女,自然是蘇陌和洛溪。
而小男孩,則是他們的孩子,蘇性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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