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響了。
楊梔言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媽」。楊母的電話,平時她不想接。
楊梔言想要離開這裡,這個她不喜歡的電話倒像及時雨。
楊梔言接起來,把手機貼在耳邊,走到堂屋門口,站在門檻旁邊。陽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她的鞋尖上,亮晃晃的。
秦於政站在堂屋中間,看著她走到門口,看著她把手機貼在耳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她接了電話,又把嘴閉上了。
楊梔言站在門檻旁邊,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堂屋的青磚地面上,細細長長的,一直延伸到秦於政腳邊。
她看著那道影子,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
然後她邁過了門檻。
楊梔言站在桂花樹下,把手機貼在耳邊。
「言言,你快來醫院搭把手,你嫂子要生了!」
楊母的聲音從話筒里炸開,又尖又急,像是被火燒了眉毛。
楊梔言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慢慢收緊。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
秦於政站在門檻裡面,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沒有移開過。
她垂下眼,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腳下的青石板地面上。
桂花落了好幾朵,小小的,金黃色的,躺在石板的縫隙里,邊緣已經開始發蔫了。
「哥和爸不在嗎?」她的聲音很平,「她生孩子我也幫不上忙啊。」
「你哥出差了!你爸一個男人也不方便!」
楊母的語速更快了,「都是一家人,人命關天的,你就過來搭把手嘛!」
楊梔言閉了一下眼。人命關天。生孩子是兩個人的事,是一整個家庭的事。
什麼時候變成了她的事?她一個沒結婚的姑娘,嫂子生孩子她能幫什麼忙?
她心裡清楚,這不是「搭把手」的事。但她不想在電話里追問了。
追問下去也無非是那些話,「一家人」「互相幫助」「你應該的」。聽了二十多年了,每一句都能背出來。
「我知道了。」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攥在手裡。
電話那頭,楊母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轉過身看著病床上的李鳳霞。
李鳳霞靠在病床的枕頭上,肚子高高隆起,把病號服撐得繃緊。
她臉上掛著汗珠,嘴唇有點白,陣痛一陣一陣地來,她的眉頭皺一下,鬆開,又皺一下。
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甚至比平時亮,心裡的算盤珠子打得噼啪響。
「她怎麼說?」李鳳霞的聲音有點緊,陣痛還沒過去。
「她說馬上過來。」楊母在床邊坐下來,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伸手幫李鳳霞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李鳳霞閉了一下眼,嘴角慢慢彎了起。
「媽,待會兒她來了,你去辦住院手續的時候,讓她去交費。」
楊母的手頓了一下,停在李鳳霞額頭上方,手裡攥著那張被汗浸濕的紙巾。
「她……會交嗎?」楊母的聲音帶著猶豫。
「她會的。」李鳳霞的語氣篤定。
「她心軟,見不得人命關天的事。你就說家裡錢不夠,讓她先墊上。」
楊母把紙巾攥成一團,沒有扔,就攥在手心裡。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李鳳霞看出了她的猶豫。她伸手在楊母的手背上拍了一下,說,「你聽我的沒錯」。
那隻手圓滾滾的,手指短粗,指甲剪得很禿。
「媽,你想想,」李鳳霞的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
「她搬出去這幾個月,家裡少了五千塊,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這話戳中了楊母最疼的地方。五千塊。每月五千塊,從楊梔言的工資里拿的。
以前這筆錢是雷打不動的,十五號發工資,十六號到帳。
楊梔言搬出去之後,這筆錢就斷了。
楊耀華的工資剛剛夠還房貸,楊母沒工作,李鳳霞沒工作,一家人的吃喝拉撒都靠著楊父那點退休工資。
楊父本來指著那點錢自己喝點小酒、打打小牌,現在全搭進去了,自然每天怨言不斷,在家摔摔打打,指桑罵槐。這幾個月,家裡過得雞飛狗跳。
李鳳霞看著楊母的表情變化,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她加了一把火。
「而且您想想,她搬出去住了,不交家用了,可她是不是您女兒?您生她養她,她現在翅膀硬了就不管家裡了?」
楊母的手在膝蓋上慢慢攥緊了。攥的是自己的褲子,褲子的布料被她攥出了褶皺。
「她說等我老了贍養我們,」楊母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被刺痛之後的委屈。
李鳳霞沒有接話。她靠在枕頭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宮縮又來了,她的眉頭擰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條線,鼻翼翕動著,手抓著床單,指節泛白。
陣痛過去之後,她的呼吸慢慢平復下來,睜開眼,側過頭看著楊母。她的眼睛裡是算計之後的心滿意足。
「媽,」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反正生孩子的錢我是沒有,梔言不出,你出?」
楊母看著李鳳霞的眼睛,她哪裡有錢?她不會知道她偷偷藏了一點私房錢吧。這可不行,那點錢是她一點點存下來,留她傍身用的。可不能花了。
於是同意的點了點頭。死道友不是貧道。
李鳳霞笑了,那個笑容很短暫。然後她又皺起了眉頭,陣痛又來了,這一次比剛才更密,間隔更短。
她咬著嘴唇,沒有叫出聲,但手把床單攥得更緊了。
走廊里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車輪碾過地磚,發出細碎的聲響。
遠處有嬰兒的哭聲,嘹亮的,新鮮的。李鳳霞聽著那個哭聲,嘴角慢慢的笑了,是一個即將成為母親的女人,聽到別的孩子哭的時候,本能地、不自覺地、自己也控制不住地彎了一下嘴角。
她的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慢慢畫著圈。
她在等。等楊梔言來。等她來交錢。等她來把住院費付了。等她來把這幾個月虧空的那個口子,填上一塊。
楊母站起來,走到病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人來人往,有挺著大肚子的孕婦在慢慢走,有抱著嬰兒的父親小心翼翼地走,有拎著保溫桶的家屬匆匆忙忙地走。沒有楊梔言。
「還沒到,」楊母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是焦急,是不安。
「快了。」李鳳霞閉著眼睛說。
病房裡安靜下來。心電監護的屏幕亮著綠色的光,一跳一跳的,像一隻不會閉上的眼睛。
窗外的天已經開始暗了,九月的白天短了,六點多鐘,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單上,把整間病房染成了淺淺的橘色。
桂花樹的影子從窗外投進來,在床單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老宅的院子裡,桂花還在落。
楊梔言掛了電話,把手機攥在手裡,站了幾秒。然後她轉身走回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