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奶奶站在茶几旁邊,手裡還端著那杯沒喝完的茶。
楊梔言走過去,取出那條楓葉紅的披肩,雙手遞過去。
米白色的布袋,袋口繫著素色的絲帶,她早上出門前在鏡子前系了好幾次,最後系了一個工整的平結,不花哨,但穩當。
「秦奶奶,這是給您的禮物。」她的聲音認真,不管她最後和秦於政有沒有結果,秦奶奶在她最難的時候對她的幫助,她都銘記於心,
「祝您中秋安康,身體康健。」
秦奶奶接過布袋,手指在布袋的布料上摸了一下。
「梔言,」秦奶奶的聲音帶著擔憂,「家裡出了什麼事?要不要讓阿政陪你?」
楊梔言搖了搖頭。「不用了秦奶奶,我自己能處理。」
她朝秦奶奶微微欠了欠身,「奶奶,我家裡有事,不能留在這裡吃飯了。改天我再來看您。」
她轉過身,朝堂屋門口走去。走過秦於政身邊的時候,她的目光沒有一絲停留。
秦於政追上去。她的肩膀擦著他的手臂過去了,布料蹭著布料,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窸窣聲。
秦奶奶站在堂屋中間,手裡還捧著那個米白色的布袋,看著兩個年輕人的背影一前一後地消失在院子裡。滿臉愁容。
楊梔言走出院門的時候,秦於政跟了上來。他的腳步很快,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急促的。
巷子裡沒有人,只有他們兩個,和那些從牆頭探出來的桂花枝。甜香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濃得發膩。
「家裡出了什麼事?」秦於政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需不需要幫忙?」
楊梔言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回頭。她繼續往前走,沒有理睬秦於政。
楊梔言的心裡很亂,只想先離開這裡。
秦於政加快了幾步,走到了她旁邊。
「寶寶,」他叫她,聲音放得很輕很軟,像是在哄一個正在生氣的小孩。
「你怎麼了?我是你男朋友。你不必一個人獨自堅強,你可以依賴我。」
秦於政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想要抱住她。
他的手臂朝她張開,像一個港灣,像一個承諾。
楊梔言看到他張開的手臂,只覺得嘲諷。
依賴你。讓你毫無負擔地欺騙我嗎?
她沒有哭。她把那團湧上來的酸意咽了回去,伸出手,用力推了他一下。
秦於政沒料到她會推他,身體往後退了半步,手臂從張開的姿勢縮回了身側。
他的臉上帶著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茫然。
「依賴你?」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明了,「讓你毫無負擔地欺騙我嗎?」
秦於政的臉上的茫然更深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說。
他不知道她說的「欺騙」是什麼意思,他不知道莫芸芸跟她說了什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只知道她生氣了,用很沖的語氣在跟他說話,用冷硬的,冰冷的眼神看他。
楊梔言說完那句話,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她的腳步比剛才快了很多。
秦於政追了上去。
他跑了兩步,追到她的身後,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是涼的,冰涼的。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想用自己掌心的溫度把它捂熱。
「對不起,寶寶,我錯了。」
他說。語速很快,快到像是怕說慢了就來不及了,聲音裡帶著一種急切的、卑微的、什麼都願意承認什麼都願意改的懇求,「請你原諒我。」
楊梔言站住了。她站在巷子中間,頭頂是桂花樹的枝葉,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她的臉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轉過臉看著他,嘴角帶著冷笑。
「你錯哪裡了?」她問。
秦於政張了張嘴。他握著她的手還沒有鬆開,但他的手指僵住了。
錯哪裡了?他不知道。他確實不知道。他以為道歉就能解決一切,上次就是這樣解決的,他說對不起,她說沒關係,然後又回到了「秦哥」和「飯搭子」的日子。
他以為道歉是一把萬能鑰匙,能打開所有的鎖。但這一次,他拿著鑰匙,找不到鎖孔。
楊梔言看著他的表情,那張臉上寫著「我不知道我在錯什麼但我願意認錯只要你不生氣」。
她忽然覺得很累,他們本來就差距巨大,他是高高在上的大領導,她怎能妄想他真的對她毫無保留的重視。
他不知道他錯在哪裡。他連自己錯在哪裡都不知道。他連「欺騙」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都不明白。
「寶寶,你說我錯哪裡我就錯哪裡。」他看著她,語氣誠懇,低姿態的作出讓步。
楊梔言把手從他手心裡抽出來。她的指尖從他掌心裡滑過,像水從指縫間流走。
「別跟著我,」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否則我們……」
她頓了一下。
「分手。」
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跟他說這兩個字。她從來沒有想過他們之間會有需要說這兩個字的一天。
但這兩個字就在那裡,在她的喉嚨口堵著,像一顆卡在食道里的藥片,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秦於政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他的身體僵住了,手還保持著剛才握她手的姿勢,五指微微蜷著,像是還在抓著什麼不存在的東西。
他的眼睛裡帶著傷心,恐懼。他活了三十五年,在官場上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場面沒經歷過,從來沒有怕過什麼。
但他怕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這兩個字。
他的手慢慢放下來,舉過了頭頂,做了投降的姿勢。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寶寶,」他的聲音有點抖,「不可以分手。只要不分手,你說什麼都行。」
楊梔言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她的背影在桂花樹的枝葉間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口。
秦於政站在原地,手還舉在頭頂,像一個被罰站的犯錯的學生。
桂花從他的頭頂飄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頭髮上,金黃色的,小小的。
他沒有拍掉,他就那樣站著,站了很久。
巷子裡很安靜。遠處有小孩在笑,有狗在叫,有自行車鈴鐺叮鈴鈴地響。
那些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
他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轉身走回了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