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半掩著,他推開門,走進去。秦奶奶站在堂屋門口,手裡還捧著楊梔言送的披肩,她很喜歡。
她看到秦於政一個人走進來。
秦於政的頭髮上有桂花,肩膀上也有,襯衫皺了一小塊,是剛才楊梔言推他的時候攥出來的。秦於政的眼神黯淡無光。
「吵架了?」秦奶奶看著孫子的樣子心知肚明。
秦於政走過去,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來。石凳是涼的大概是秋天的緣故,坐上去的時候涼意從身下滲上來,但他沒有動。
「嗯。」他說,「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生氣。」
秦奶奶看了他一會兒,把手裡的披肩披上,在他對面坐下來。
老人家的動作不快,坐下的時候用手撐了一下石桌的邊緣,膝蓋彎下去的時候響了一聲,她沒在意,把腿伸了伸。
「你這個驢腦袋哦。」秦奶奶的語氣里有恨鐵不成鋼、有心疼、有「我都替你們著急」的無奈。
秦於政抬起頭看著她。
「你跟梔言說過你結過婚的事了嗎?」
秦於政搖了搖頭。
秦奶奶看著他,目光里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瞭然。「現在還不明白嗎?」
秦於政看著她,搖了搖頭。他是真的不明白。
那段婚姻在他生命里占據的分量太輕了,輕到像一張用過的便簽紙,隨手一揉就扔了,扔了之後就忘了。
他從來沒覺得那段婚姻是「他的一部分」,它只是他人生履歷上的一行字,寫在那裡,但不代表任何意義。
他沒有感情投入,沒有情感牽絆,甚至沒有太多記憶。
所以他從來沒想過要跟楊梔言提起它。不是故意隱瞞,是他根本沒把它當成一件需要說的事。
秦奶奶真想敲開他的腦袋。要是他不是她一手帶大的親孫子,她可能真的會拿起石桌上的茶杯敲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你怎麼這麼笨」的火氣壓了下去。
「人家一個如花似玉的大閨女,跟你一個中登二婚男談戀愛,不委屈?」
秦奶奶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秦於政的胸口。
「重要的是,還被蒙在鼓裡。人家已經算大度了。要是我被這樣騙,我當場跟你分手。」
秦於政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裡,疼的。
二婚男。這三個字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他從來沒有用這三個字定義過自己。
在他的認知里,那段婚姻只是一次失敗的利益交換,是兩家人坐下來談好的一筆交易,簽了合同,履行了兩年,然後終止了。
沒有感情,沒有傷害,沒有任何值得記住的東西。
所以離婚之後,他乾乾淨淨地走了,婚內財產全部給她,淨身出戶。
但別人不這麼看。秦奶奶不這麼看。楊梔言也不這麼看。在別人眼裡,他就是一個婚姻失敗的二婚男。
她是第一次談戀愛,年紀輕輕,乾乾淨淨的,什麼都不知道。而他什麼都沒告訴她。
秦於政坐在石凳上,秋天的風吹過來,桂花從樹上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膝蓋上。他沒有動。
他想起來了。莫芸芸跟她說了句話之後,她的臉色就變了。
從紅潤變成了蒼白。她在門口接電話的時候,他以為只是家裡的電話,沒有在意。
他以為等她打完電話就會回來,回到堂屋裡,坐在他旁邊,一起吃月餅,一起去逛花燈節。
秦於政把臉埋進手掌里。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那雙手簽過無數份文件,做過無數個決定,從來沒有猶豫過。
但此刻那雙手在發抖。秦奶奶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那隻手不年輕了,皮膚鬆弛,青筋凸起,但掌心的溫度還在。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堂屋。院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桂花還在落,金黃色的,小小的,落在青石板地面上,鋪了薄薄一層。
一隻鳥從桂花樹上飛起來,撲棱著翅膀,越過了院牆,飛進了九月的天空里。
楊梔言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七點多了。
走廊里的燈全開著,白晃晃的日光燈把整條走廊照得像白晝,地面是淺灰色的水磨石,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她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楊母和李鳳霞同時轉過頭來。
楊母和李鳳霞看見楊梔言來,那懸著的心終於安定下來了。
楊梔言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包,肩膀上還沾著一片桂花花瓣。
她從老宅出來的時候桂花落了一身,路上拍掉了大部分,這一片卡在衣領的縫裡,沒有被發現。
淺紫色的襯衫被走廊的燈光照得發白,她站在門口的那一瞬間。
「怎麼這麼久?」
楊母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責備,好像楊梔言遲到是什麼不可饒恕的罪過。
「都等你半天了。」
楊梔言沒有接話。她走進來,把包放在床尾的椅子上,看了一眼李鳳霞。
李鳳霞靠在枕頭上,臉色比上次見到時差了很多,嘴唇發白,額前的頭髮被汗打濕了,貼在皮膚上。
宮縮的間隙她抓緊時間喘氣,胸口起伏著。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看到楊梔言的那一刻,滿心期待,估計她心裡想,錢袋子終於來了。
「你趕緊去把費繳了。」
楊母已經把話轉到正題上了,「現在都是高科技,媽媽也不懂怎麼操作。又要在這裡照顧你嫂子,走不開。」
李鳳霞也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軟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的、恰到好處的虛弱。
「言言,麻煩你了。你哥在外地出差,還沒回來。」
楊梔言看著她嫂子。陣痛讓她的眉頭皺在一起,但她說話的時候,每一個字得很清楚,思路清晰。
楊梔言心想,楊耀華一個車間工人,出哪門子的差?
「好的,」楊梔言的,「你讓哥哥把錢轉過來,我現在就去繳費。」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心電監護的屏幕跳了一下,綠色的光一閃一閃的。
李鳳霞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不完全是陣痛,是新的問題出現了,而她還沒來得及準備好答案。
「他正在趕車回來,」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軟,「可能手機沒電了,聯繫不上。你先把錢墊上,你哥回來我讓他轉給你。」
又是有去無回的把戲,楊梔言從小就看多了。
「我也沒錢。」楊梔言說,賣慘誰不會,「你們知道的,我房租那麼貴,還有伙食費交通費,根本不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