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母和李鳳霞對視了一眼。眼裡滿是不信、不滿,甚至還帶著隱隱的惱怒。
李鳳霞的陣痛又來了,她的臉皺了一下,手用力的拽緊床單。等這波陣痛過去之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換了一個方向。
「你不是說你交男朋友了嗎?」
她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商量的語氣。
「找你男朋友借點應一下急。他不會連這點錢都沒有吧?那我勸你儘早分手。我給你介紹有錢的優質男。」
男朋友。三個字像一根針,扎在楊梔言心口上。
她今天已經被人用「前妻」兩個字扎過一次了,傷口還沒結痂,又被「男朋友」這三個字撕開了。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她做旗袍做指甲不方便幹活。
這雙手最近被另一雙手牽過太多次,多到她幾乎忘了,沒有那雙手之前,她是怎麼活的。
他對她的好,都是建立在欺騙她的基礎上嗎?她不知道。她的心裡很亂。
但她很快調整好自己的情緒,跟秦於政相處那麼久,他的言行氣勢倒是,也會了一些。
「行,我找我男朋友借。」楊梔言的聲音很平靜。
她走過去,從床頭柜上拿起了李鳳霞的手機。動作很自然。
李鳳霞正疼得難受,楊母正給她擦汗、端水、掖被角,兩個人都沒有注意。
楊梔言拿著手機,退後了兩步,靠在了窗邊。
她知道李鳳霞的手機密碼,李鳳霞的手機密碼是她的生日,用生日當密碼的人。
楊梔言輸入密碼,手機解了鎖。屏幕上的APP圖標排列得整整齊齊,她在一堆購物軟體和短視頻軟體里找到一個借貸軟體。
她點開,點了「借款」,輸入了八萬。按著提示一步步操作。
「你幹嘛呢?」李鳳霞皺著眉頭看著她,語氣帶著疑惑。
「我找我男朋友借錢,」楊梔言說,「但金額太大,需要驗證一下。」
李鳳霞半信半疑地看著她。陣痛正在一波一波地襲來,每一次都像有人在她肚子裡擰毛巾,痛得她腦子發脹。
她的智力本來就不算高,現在被陣痛一攪,更是所剩無幾。
她甚至沒有想清楚「男朋友借錢為什麼要驗證?」這個問題,就對著鏡頭眨了一下眼。
認證通過了。楊梔言低下頭,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幾步。
確認、輸入密碼、提交。然後她把手機轉過來,屏幕朝著李鳳霞。微信餘額里多了八萬。
李鳳霞的眼睛亮了。心花怒放,喜形於色。她的臉上泛起了一層不太正常的紅暈,不知道是因為陣痛還是因為這八萬塊。
「好了,」楊梔言把手機收回來,「我去繳費。」她轉身要走。
「言言,」李鳳霞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帶著一種急切的、怕她反悔的急促,「快去吧」
「好的,嫂子。」楊梔言說,「嫂子,這錢你記得要還哦。」
李鳳霞胡亂的點著頭,看著她的背影走出病房,嘴角的笑怎麼壓也壓不止。
陣痛還在一陣一陣地來,但她感覺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
八萬塊。住院費只要交一萬,剩下的七萬,就是她的了。
她靠在枕頭上,手放在肚子上,感覺到孩子在肚子裡踢了一下。真是個好寶寶,自帶口糧的乖寶寶,還沒生下來,就給她帶來那麼多錢。
楊梔言在繳費窗口排了十五分鐘的隊,把住院費交了。單子出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一萬一。
她把繳費單折好,和手機一起攥在手裡,走回住院部。
走廊里的護士推著車經過,車上放著藥瓶和紗布,輪子碾過地磚,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門開著,床是空的,被子掀開著,床單上還有壓過的褶皺。
楊梔言站在門口,看著那張空床。
她想起上次回家的時候,嫂子坐在沙發上,手搭著肚子,說「你這間房可就是你小侄子的了」。
感覺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想起來的時候,胸口還會悶一下。
她拿著李鳳霞的手機,走到護士站,遞給了值班的護士。
「麻煩幫我把這個手機拿進去給我嫂子,她在產房。裡面有她家人的聯繫方式。」
護士接過去,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一眼楊梔言,點了點頭。
楊梔言轉身往回走的時候,楊母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了。
她的步伐比平時快,臉上的表情從「焦急」變成了「任務完成」的鬆弛。她看到楊梔言,腳步慢了一下。
「太晚了,你也幫不上忙了,先回去吧。」
楊母的語氣像是「你的任務完成了,可以走了」。
「你爸一會兒送東西來。你哥明天就回來了。」楊梔言看著她媽。走廊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她媽臉上投下一片均勻的白。
她的頭髮最近白了很多,從髮根處冒出來,沒有被染髮劑蓋住。
「好,」楊梔言說,「我哥回來,記得喊他還錢哦。」
「知道了知道了。」楊母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她走得很急,步子很快,像是怕產房裡出了什麼狀況,又像是怕楊梔言再多說一句關於錢的事。
楊梔言站在原地,看著她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白大褂在白色的燈光下幾乎要和牆壁融為一體。
她走出住院部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九月的夜晚開始有涼意了,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腥氣和遠處燒烤攤的煙火氣。
醫院門口停著幾輛計程車。她拉開一輛車的后座門,坐進去,報了盛世天禧的地址。
車子駛入主路的時候,窗外的街景開始流動。她靠著車窗,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看著窗外的城市。
今天是中秋節,大多數人都應該在家裡,圍著桌子吃飯、吃月餅、喝茶、聊天。
她今天什麼都沒吃。秦奶奶家的桂花糕很香,她沒有嘗;月餅切好了擺在茶几上,她沒有動。
她想起秦於政。想起他今天在老宅堂屋裡看她的眼神,茫然的、無措的。
她想起他站在巷子裡,手舉過頭頂,說「不可以分手,只要不分手,你說什麼都行」。
那一刻她的心軟了一下,但她沒有停下來。
她不敢停下來,怕一停下來就會回頭。她和他在一起的這段時間,真的很快樂。
那種快樂是她從來沒有體會過的,被人珍視的、被人放在心尖上的、被人記住她說過的每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