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念秋在賀家吃了晚飯才離開,賀奶奶陪她聊了一下午有些累了,便讓她女兒王志芳送她回去。
母女倆出了軍區大院,王志芳才敢泄出一口長氣,後背還隱隱冒著虛汗:
「媽,這趟任務比我想的難啃多了!
您瞧沒瞧見賀家那祖孫三代的眼神?老的少的,個個都像刀子似的,剜得人渾身不自在,我總覺得他們能把人皮都看透。」
穆念秋臉上那副在賀家端出來的慈眉善目瞬間垮了個乾淨,眉眼扭曲成狠厲的紋路,聲音陡然拔高:
「要是像吃飯睡覺一樣簡單,蔣先生為什麼要把任務交給我們?」
說完,她才覺得有些失態,慌忙左右掃視,確認四下無人,才把氣壓回嗓子眼裡:
「阿芳,我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蔣先生答應我,只要你把那份武器設計圖從賀千林手裡偷出來,他就送我們一家出國。
你不為自己盤算,也該想想你那雙兒女。
你真忍心讓他們一輩子困在這兒?
就不想他們往後能天天喝牛奶、吃麵包,過人上人的日子?」
王志芳攥緊了袖口,指節捏得發白。
誰不想過安穩富足的日子?
可一想到賀家那幾個男人涼颼颼的眼神,就像後脖頸上挨了幾記冰碴子,刺得她脊背發寒。
她穩了穩神,低聲道:「媽,我下午留了心,賀家屋裡屋外都瞧了,不像有書房的樣子。
那張設計圖,賀司令真能擱在家裡?」
穆念秋嗤笑一聲,眼底透著成竹在胸的銳利:「在家?想什麼呢。那玩意兒鎖在他辦公室抽屜里,鑰匙從不離身。」
王志芳腳步一頓,呼吸都屏住了半拍,聲音壓得極低:「這麼大的事……您怎麼不早說?」
「早說?」穆念秋回身睨了她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塊扶不上牆的泥,「早說了,你還敢踏進賀家大門嗎?」
她這閨女樣樣都好,從小乖順,把她這話當聖旨聽。
唯獨有一點傻氣,丈夫都死了十幾年了,至今還像根刺扎在心頭,放不下,也拔不出。
要是能像她一樣豁得出去,她早就把自己的計劃說出來了!
王志芳眉頭擰成了結,把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下去,湊近些問:「辦公室…那地方我怎麼進得去?」
穆念秋像是早就算準了這一步,話隨口便出了:
「你比老太太那兒媳婦也不差哪兒,男人嘛,總歸對沒嘗過的新鮮勁兒多留幾分心思。」
「我也不是非讓你出賣自己。」穆念秋嘆了口氣,拉住女兒的胳膊繼續往前走。
「法子又不只這一條。
給賀司令送回飯、捎件換洗衣裳,不算逾矩吧?
你要是怕被懷疑,那就故意讓他留點什麼東西在家裡,你再找藉口給他送部隊去!
或者你需要什麼『助力』,蔣先生都能滿足你,他手裡的藥可比市面上的高級多了,就看你夠不夠聰明了。」
王志芳還是放心不下,皺著眉問:
「那你說他們會不會調查我?像賀家那樣的門第,家裡突然多了個生人,能不查查底細嗎?」
說起這個,穆念秋反倒更篤定了。
「查別人肯定跑不掉,但你真的沒事兒。」
穆念秋看女兒一臉迷茫,耐心解釋道,「我是黃家的家生子,老太太一出生就跟在身邊伺候了。
她這人最心善,也最重情分,念著從小一起長大的情義,絕對不會對你起疑心的。」
不然自己也不敢這麼明目張胆的登門。
她從小在黃家長大,說是丫鬟,其實日子比外面普通人家的閨女還要精細。
黃大小姐脾氣好,她便仗著幾分寵愛,連管家兒子的婚事都敢攀。
那時候她以為這輩子都能這麼體面下去。
可四八年前線戰事吃緊時,黃家為支援國家遣散了大部分傭人。
她和她那個死鬼丈夫像倒垃圾一樣被掃地出門,只留了她公公那條老狗看家。
後來公公死了,黃家也就當沒他們這門親戚似的,連塊大洋都沒施捨。
那二十年的窮日子,把她最後一點良心都磨沒了。
三年前蔣先生找上她,讓她幫忙做點「任務」,每做成一樁,就能拿到一筆數目不小的酬勞。
雖是掉腦袋的買賣,可報酬實在太誘人了。
她受夠了吃鹹菜啃窩頭的日子。
她不覺得自己有罪,只覺得是那些還在享福的人欠她的。
上個月,蔣先生再次找到她,讓她利用跟黃大小姐,也就是如今的賀老太太的主僕情誼打入賀家內部,偷取一份最新武器設計圖。
他許諾,這是最後一趟活,事成之後,就送他們全家去大洋彼岸。
她花了一點小錢打聽消息,正好打聽到賀家想找個幫忙帶孩子的「親戚」。
她高興壞了,老天爺這是把飯都餵到她嘴邊了!
至於賀老太太念的那點舊情?
在生存和富貴面前,一文不值。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她一定要去大洋彼岸過好日子!
王志芳看著母親眼中那股近乎瘋癲的光沒再接話,只垂著眼往前走,腳步卻比來時沉了許多。
*
第二天吃完早飯,賀從南拉著小媳婦兒的手和父親一起出門。
在門口分別時,賀千林目光在他身上頓了頓,又意有所指地往客廳方向偏了偏,那點暗示明晃晃的,就差直接念出聲了。
賀從南臉都垮了半截。
他覺得自己快混成偵探了!
既要調查新來保姆的底細,又得替小媳婦兒探聽岳父近況,順帶還要去歌舞團找門衛大爺打聽一下昨天找媳婦麻煩的那女人的情況。
這一樁樁一件件摞起來,怕是主席案頭的活兒都沒他密。
「爸,我今天…」
話剛起了個頭,賀千林跟沒聽見似的,嗖地鑽進車裡,只留給他一屁股車尾氣。
賀從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