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從南一直忙到中午,收穫還真不小。
那個叫什麼荷的不足為慮,沒有任何背景家世,只是因為嗓音獨特被特招進京市歌舞團的。
門衛大爺說得實在,說她報到那天高興得嘴巴都咧到了耳根子上。
賀從南掂量了下,這種好不容易爬上來的人,生怕這飯碗端不穩。絕沒膽子在幹部遍地的京市因幾句口角就發瘋鬧事。
倒是岳家那邊傳來的消息讓他挺出乎意料的。
怪不得他們一點動靜都沒有,原來李海麗居然中風了!
這消息要是讓歡兒知道了,怕是做夢都能笑出聲來。
這兩件事沒什麼特別的,那個新來的保姆王志芳,是個大變數。
賀從南連午飯都沒顧上吃,就去了陸軍部隊找父親了。
辦公室里,他把門關嚴實了,才把調查結果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王志芳有一兒一女,三年前,她把自己皮革廠的鐵飯碗轉給了兒子,兒子後來結婚,她跟兒子兒媳住在一起。
她兒媳婦是個把錢捏出汗的主,按理說她沒了收入,即使有點存款,也不敢大手大腳才是。」
賀千林沒說話,只是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繼續。
「可怪就怪在這兒,」賀從南壓低了聲音,「她非但不缺錢,日子反倒比上班時闊綽多了。
更邪門的是她閨女,五年前去北大荒插隊,那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不是重大殘疾,不可能有回城機會。
結果兩年前,這沒權沒勢的寡婦,愣是把閨女弄回京市吃了商品糧。」
賀千林敲擊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冷不丁拋出一句:「你是說,轉工作給兒子,和撈閨女回城,是同一年?」
「對。」賀從南眼神銳利起來,「之前她還靠閨女從北大荒寄糧接濟,突然就翻身了。
這三年裡,王志芳表面沒收入,可兜里卻有了底氣。」
父子倆對視一眼,空氣瞬間凝固。
賀千林往後一靠,語氣沉了下來:「一個寡居多年的女人,能在特殊的那幾年裡,把兩個孩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只有一種可能。」賀從南接上話茬,「不用工作就有人給她送錢。」
賀千林點了點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窗外的樹影:「再查查那個穆老太太,如果跟猜測的一樣,這保姆就不是保姆了,是『釘子』。」
父子倆密謀了一中午。
賀千林的想法是:先按兵不動,作為特務,只要盯死了她,順藤摸瓜摸出上線,賀從南就能再往上升一級了。
畢竟上次如果不是因為賀思月的事,兒子早就升職了!
賀從南不太贊同,這特務就在眼皮子底下轉悠,萬一狗漢奸察覺出來,真要狗急跳牆,他三個還在喝奶的豆兒子可怎麼辦?
那是他的小姑娘拼命給他生的崽,他是拿命疼的,總不能拿孩子們當誘餌去「釣魚」。
「要不……還是先把人控制起來?」賀從南眉頭擰成了死結。
賀千林眼皮都沒抬,嗓音裡帶著股子定海神針似的底氣:
「慌什麼?你爺爺當年在敵占區抓舌頭、掏窩子的時候,你小子還穿開襠褲滿地爬呢!」
這話一出,賀從南緊繃的脊背不由自主鬆了幾分。
他腦海里瞬間閃過爺爺那一排排被歲月磨得發亮,幾乎要墜彎了衣襟的軍功章。
那是拿命換回來的資歷,也是賀家底氣的根子。
「晚上我找你爺爺通個氣,這種事兒他門兒清,家裡人多眼雜,盯死一個保姆出不了亂子。」
賀千林頓了頓,繼續部署,「順便給你媽打個招呼,先安排王志芳住一樓,就睡以前周姐住的那間。
樓上樓下隔著呢,不給她半點兒單獨沾邊孩子的機會。」
聽到親爹連這一步都想到了,賀從南那顆懸著的心,終於是落回了肚子裡。
*
晚上五點,吉普車準時碾著薄冰停在歌舞團大門外。
陸瑾歡裹著厚厚的圍巾,一蹦一跳地躥上了副駕駛,聲音裡帶著雀躍:
「從南哥哥,辛苦你又來接我呀。
唉,你給我買的自行車我還一次都沒騎過呢,等到開春,我就可以自己上下班啦!好開心~」
賀從南看著她那股子興奮勁兒,眼底全是化不開的寵溺,伸手替她捋了捋被風吹亂的碎發:
「都是四個崽的媽媽了,怎麼還和沒長大的小丫頭似的。」
能自己上下班,就高興成這樣,可不就還是小孩子心性?
陸瑾歡朝他做了個鬼臉:「是呀,哪像你,再年長我幾歲都能當我爸爸了!」
說完,自己忍不住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賀從南指尖在她額頭上輕輕一點,鳳眸微眯,眼底掠過一絲危險的光,嗓音低啞:
「寶貝嫌我老?行,晚上我必須得讓你知道知道,我到底老!不!老!」
陸瑾歡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兩條腿條件反射地開始打顫,剛才那股子囂張氣焰直接熄了一半。
她立馬換上副諂媚至極的狗腿模樣,聲音嗲得能擰出水來:
「哥哥~你剛才那是幻聽!
我是說,你比我年長几歲不假,但老男人會疼人,別人想找還找不著!」
賀從南被這話噎得差點沒繃住,又是氣又是笑,方向盤一打,咬牙切齒道:
「陸瑾歡,你給老子等著,今晚非得讓你知道什麼叫『寶刀未老』!」
兩人一路鬥嘴,車廂里的氣氛熱乎得像揣了個小暖爐。
眼瞅著離家不遠了,賀從南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起來。
他握著方向盤,沉吟片刻,還是開了口:「那個新來的保姆王志芳,有點問題。
過陣子我會把她弄走,這幾天你多留個心眼,離她遠點。」
他本不想把這些烏糟事兒髒了小姑娘的耳朵,可轉念一想,狗漢奸若是真急了跳牆,傷害了她可怎麼辦?
陸瑾歡歪著頭看他,小臉兒寫滿了震驚,「有問題?你是說…她是壞人?」
賀從南嗯了一聲,正想揉揉她的頭說別怕。
卻見小姑娘眼底那點受驚的怯意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兩簇躍躍欲試的火苗。
她非但沒怕,反而身子往前一傾,眼睛亮得嚇人,壓著嗓子興奮道:
「哇!壞人?那她是狗漢奸還是某方勢力的臥底呀?
來咱們家是有啥大任務?從南哥哥,這種鋤奸抓特務的大事,我能幫上什麼忙不?」
賀從南伸出去想安慰她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抽了抽,合著全家都沒把王志芳當回事,只有他一個人把她當洪水猛獸防了?